林府书房内,极其安静。书房内只剩下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那若有若无、仿佛来自地狱的呜咽风声。
林如海独自坐在黑暗中,面前的火盆里,火焰正贪婪地吞噬着一份账册的抄本。
他静静地看着火焰将大部分纸张舔舐成蜷曲的黑灰,升腾起带着焦糊味的青烟。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明明灭灭,如同蛰伏的深渊。
外面街市上隐约传来囚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那是又一批被押往刑场的人犯。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啜了一口,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激不起半分涟漪。
庭院里,那株老梅树依旧沉默地立着,浓烈的甜香固执地弥漫开来,却无论如何也盖不住那自远方刑场飘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的血腥气息。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无声绞杀、混杂,最终沉淀成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仿佛一层看不见的、厚重而粘腻的盐霜,无声地覆盖了这片刚刚被血洗过的土地。
几日后,盐课署前悬挂的告示引得百姓围观。有人认出那俊逸的字迹:"林大人亲笔,绝非誊抄!"
盐商们精心编织的蛛网在阳光下逐渐融化,盐价也随着私盐查抄令而回归民瘼。
当最后一名受贿官员被押赴刑场时,盐河两岸飘起久违的白帆,浪花拍打着岸边,发出的是清正的回响。
血雨腥风过后,是更为艰难的重建。圣旨再次抵达,擢升林如海为兰台寺大夫,兼领巡盐御史如故。
这道圣旨,是烈火烹油般的恩宠,更是将他牢牢钉在了风口浪尖的灼热铁砧之上。
新官署设在旧衙门不远处一处更为肃静的院落。匾额高悬,“盐政清源”四个御笔亲书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金光,如同悬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此地的分量与凶险。
林如海的书房,彻夜灯火不熄。堆积如山的案牍几乎将他淹没。
旧的盐引制度如同千疮百孔的破船,早已沉没在贪腐的淤泥里。他必须在一片废墟之上,重新锚定基石。
贾敏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清晰的秦淮河岸,心跳不由加快。她此行是回金陵省亲,探访多年未见的堂姐——太妃娘娘指婚下嫁甄家的贾攸。
扬州与金陵相距不远,水路不过两日行程,却因种种缘由迟迟未能成行。
贾敏站在船头,看着雾霭中若隐若现的石头城,心中泛起涟漪。
"夫人,岸边风大,还是进舱里歇息吧。"丫鬟素琴轻声劝道,手里捧着件宝蓝色绣牡丹花的斗篷。
贾敏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摇头道:"不碍事,我许久未见姐姐,心里欢喜,倒不觉得冷了。"
船靠岸时,早有甄家的仆役在码头等候。为首的管事上前行礼:"林夫人一路辛苦,我家夫人已备好轿子,请您随小的前往府上。"
贾敏点头,上了轿。轿帘一掀一落间,金陵城的繁华景象便如画卷般在眼前展开。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行人衣着光鲜者比比皆是,较之京城亦不遑多让。
轿子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甄府门前两尊汉白玉狮子足有一人高,朱漆大门上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在雨中闪着冷光,门楣上"江南第一家"的匾额是先皇御笔。
“林夫人到了!”门房的小厮嗓音清亮,一身蟹壳青的杭绸直裰,那料子鲜亮挺括,竟比荣国府里得脸的管事身上穿的还要体面三分。甄府朱漆大门无声地朝内滑开。
一股沉水香混合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门内奇石叠嶂,引着一脉活水潺潺流过,水上架着汉白玉雕琢的九曲小桥。
掀起轿帘,贾敏的视线穿过玲珑剔透的湖石假山,隐约可见远处楼阁飞檐,琉璃瓦在日头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晕,直晃人眼。
四度接驾的泼天富贵,果然将这片宅邸浸透了,连阶缝里都渗出金玉之气。
轿子最终停在一处垂花门楼前。帘子被一只戴着赤金镯子、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掀起,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满头珠翠、笑容可掬的中年仆妇:“林夫人可算到了,我们奶奶盼得眼都直了!”
她殷勤地扶着贾敏下轿。贾敏脚刚沾地,目光便被前方引路丫鬟身上的衣衫摄住。那料子灿如烟霞,行走间流光溢彩,竟是她从未在京城贵妇身上见过的品相。
“这是新到的‘云水锦’,”仆妇察言观色,立刻笑着解释,“宫里娘娘新赏下的花样,专给上房伺候的丫头们裁了冬衣,免得她们粗手笨脚的,糟蹋了更好的料子。”
贾敏心头微微一震,面上却只含笑点了点头,随那仆妇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抄手游廊。所经之处,假山玲珑剔透,异石堆叠,奇花吐艳,亭台楼阁无不精雕细琢,连脚下铺路的卵石都仿佛精心挑选过,圆润光滑,色泽温润。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腻的、混合了名贵熏香和奇花异草的气息。偶尔有仆役捧着精致的食盒或器物匆匆走过,个个衣着体面,神色间却带着一种被这巨大富贵豢养出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终于,轿子在一处遍植绿梅和芭蕉、异常清雅的院落前停下。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华服妇人迎了出来。
那妇人约莫二十四五,眉目秀致,面容与贾敏有七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有几分倦色,正是她的姐姐贾攸。
"敏儿!"贾攸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妹妹的手,眼中泛起泪光。"姐姐!"贾敏也红了眼眶,姐妹二人执手相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贾攸很快收敛情绪,笑道:"瞧我,光顾着高兴了。快随我进府,你一路舟车劳顿,先歇息片刻。"
仆妇打起湘妃竹帘,贾敏迈步进去。屋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多宝格上陈列着珊瑚、玛瑙、玉器,琳琅满目。
最引她注目的,是窗边一架巨大的玻璃插屏——这般纯净通透、毫无瑕疵的整块大玻璃,在京城亦是稀世罕物。屏风上精心描绘着富贵牡丹图,流光溢彩。
数年未见,姐姐身量似乎更见单薄,穿着件繁复无比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那明艳的色彩与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形成了一种强烈对比。
贾敏清晰地感觉到姐姐的手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全无一丝暖意。“姐姐!”贾敏心头一酸,反手紧紧握住那双冰冷的手。
姐妹二人来到内院花厅,丫鬟们奉上香茶点心后都退下了。
"姐姐气色似乎不太好。"贾敏仔细端详贾攸略显苍白的面容,关切道。
贾攸摇摇头:"老毛病了,不碍事。"她转移话题,"倒是你,嫁到林家可还习惯?林大人待你如何?"
提起丈夫,贾敏脸上浮现幸福的红晕:"如海待我极好,虽公务繁忙,却总惦记着我。前些日子我略感风寒,他竟亲自去药铺抓药..."
贾攸听着,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随即又强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姐妹总算有一个是幸福的。
贾敏握住姐姐的手:"姐夫他...对姐姐可好?"贾攸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她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敏儿,你我姐妹一场,我也不瞒你。甄应嘉.…..他心中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贾攸的婚姻是宫中老太妃指婚,完全出于政治联姻的考虑。
晚膳时分,那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旁,果然只设了姐妹二人的座。
珍馐罗列,水陆毕陈,一道“蟹酿橙”做得精巧绝伦,橙香与蟹鲜交融,旁边配着整只剔透的玉碗盛放的燕窝羹,热气氤氲。姐姐却只略动了几筷素菜,便搁了银箸。
晚膳过后,甄应嘉终于回府。贾敏在花厅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甄家家主——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举手投足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