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陈武在渡口等船,几支冷箭破空而来,擦着他耳畔飞过,噗噗射入浑浊的河水。他挥刀格开一支,背上被另一支箭杆擦过,火辣辣地疼。
他翻身滚入船舱,催促艄公:“快开船!银子加倍!”船刚离岸,岸上已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呼喝。
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陈武□□的第五匹快马也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暴雨滂沱中,他终于看到了京城都察院那森严的大门。
他浑身湿透,深色的劲装紧贴在虬结的肌肉上,几处颜色格外深暗,显然是被雨水晕开的血迹。
他滚落在地,挣扎着爬起,裹挟着浓重的湿气与血腥味,顾不得背上凝结的血痂,他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发疯般冲向都察院大门。
“扬州……巡盐御史林……林大人……八百里加急!”他扑倒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他双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个被汗水、雨水和一丝血污浸透的布包,高高举起。布包上,暗红的血渍已然干涸,凝结成一片刺目的印记。
都察院掌印御史李凛松大人接过那沉甸甸、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布包时,指尖也微微发颤。
他屏退左右,只就着值房内一盏孤灯,迅速展开奏折和账册。越看,他脸上的血色褪得越干净,烛光映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眼神从惊疑变为震骇,最终化为一片沉冷的杀机。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他霍然起身:“备轿!不,备马!立刻进宫!”
紫禁城的夜,深得像凝固的墨。重重宫阙的琉璃瓦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宫门早已下钥,守门的禁卫统领看着气喘吁吁、手持都察院紧急令牌的李大人,犹豫片刻,终是咬牙开了侧边一道小缝。
沉重的宫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格外远。
李凛松手持紧急入宫的牙牌,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养心殿外。
当值的首领太监认得这位铁面御史,见他脸色铁青,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不敢多问,慌忙进去通禀。
片刻,殿门打开。李凛松疾步入内,撩袍跪倒,将染血的奏折与账册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派侍卫陈武冒死呈送两淮盐税亏空铁证!事涉数省,牵连甚广,数额之巨,骇人听闻!臣,李凛松,冒死叩阙!”
殿内烛火通明,年轻的皇帝只披着一件明皇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他放下朱笔,目光落在李凛松高举的物件上,尤其那账册封面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眉头微蹙,沉声道:“呈上来。”他面前,摊开的是那本被陈武以命护送的账册。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只听得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啪!”皇帝猛地将手边一盏温热的雨过天青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名贵的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在光洁的金砖地上,瞬间腾起一片白汽。
“好!好一个两淮盐课!”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每一个字都刮得人骨头缝生疼,
“蛀空国库,残害同僚,视朕如无物!这天下的盐,不是咸的,是红的!是血染红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着焚天的怒火,“李卿!”“臣在!”李御史深深伏地。“即刻拟旨!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锦衣卫、禁军协同拿人!”
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扬州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律锁拿进京!凡罪证确凿者,斩立决!家产抄没!朕要用他们的脑袋,祭奠枉死的忠魂,也要让天下人看看,蛀蚀国本的代价!”
一道染着皇帝雷霆之怒的圣旨,如离弦之箭,以比陈武来时更快的速度,射向江南。
当那代表死亡与终结的明黄卷轴抵达扬州时,这座以富庶风流著称的城池,瞬间被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昔日煊赫的盐运使司衙门,如今成了森罗殿。三法司的官员面色铁青,堂下跪满了昔日不可一世的扬州大员们。
盐运使、盐运副使、盐税司主薄、扬州知府,府衙同知、通判、盐商……一个个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堂上只有冰冷的质询与更冰冷的认罪画押。
菜市口那片空旷的场地,平日里喧嚣的市声早已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所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恐惧。
临时搭建的高台成了断头台。鬼头刀的寒光在惨淡的阳光下闪烁不定。
黑压压的人群被兵丁死死隔在远处,无数双眼睛,惊恐、麻木、或带着隐秘快意,死死盯着场中那片被反复冲刷却依旧泛着暗红的地面。
临时搭建的监斩棚下,京里派来的钦差大臣面容冷硬如铁石。监斩官面无表情,时辰一到,朱笔无情地勾过一个个名字。
“斩!”
刽子手沉重的鬼头刀高高扬起,带着风声落下。血光冲天而起,头颅滚落尘埃,浓稠的血浆迅速在刑台低洼处汇聚成暗红的溪流。
一颗,又一颗……昔日冠盖云集、谈笑风生的扬州官场,此刻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秋林,人头如熟透的瓜果般纷纷坠落。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连风都吹之不散。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无人喝彩,只有死寂的恐惧在无声蔓延。
曾经的扬州知府赵德安,昔日圆滑世故的脸庞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他口中被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嗬嗬”的、毫无意义的呜咽。
锋利的铡刀寒光一闪,他那颗保养得宜的头颅便滚落在血泊里,眼睛兀自圆睁着,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空洞而茫然。
紧接着,是同知、盐运使、大盐商……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刽子手熟练而机械的动作下,化为血泊中断裂的躯干和滚落的头颅。
粘稠的血液无声地漫延开,渗入泥土,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的小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腥甜。
半个扬州城的顶戴花翎,在这片肃杀中,被彻底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