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纤凝想搂住九凤，张开怀抱，又猛地收回。她害怕她身上的血，会让九凤更加痛苦。
她痛恨，恨自己只能袖手旁观！
皇帝有令，张少沅挺身而出，拔刀向纤凝。
眼看就要靠近。
忽然，太子巧劲挣脱禁锢，一个旋身，正好与张少沅相撞，那把本应刺中纤凝的刀，不偏不倚擦着太子腰腹而过，溅起碎血，红如鸽目。
皇帝面色骤然僵住，威严顿失，双唇紧抿，死死盯住太子。
太子血色全无，仰视皇帝，劝道：“父皇三思！此刻城外群妖无首，现在杀她，恐妖类寻仇，长安城岌岌可危啊！”
皇帝一时陷入两难。
臣民，与长生，帝王将作何抉择？
血泊中，纤凝感受到一阵奇异的风声。她屏息凝神。
“纤凝，等我！”
是小鹿。终于等到了。
一阵狂风呼啸，横冲直撞卷起三妖而逃。
失去长生药的悔恨，让皇帝将所有愤怒指向阶下诸人。
他不再是以前那仙风道骨的圣人。眼眶通红，竭力维持着理智：“太子带兵闯宫，意图不轨，黜其储君之位，禁足东宫。渔山公主言行无状疏于礼度，有失体统，削减食邑，撤其仪仗。令其闭门自省，潜修心性。”
其后，暗中将在场一众禁军连夜处置，以杀鸡儆猴。
妖域，游山之巅。纤凝从妖王行宫醒来，察觉自己浑身轻快，便猜测伤口已好七七八八。
骨帘丁零当啷，她闻声看去，小鹿在往一盏青瓷杯中滴血。而后，端起茶盏走近床边。
“小鹿！”她喉间发堵。
小鹿欣喜道：“你醒了？快把你那眼神收一收，怎么酸不溜秋的！”
纤凝本来情绪万千，被小鹿一席话巧妙化解。
她喝光小鹿递来的茶水，缓缓起身，走出门。门外，是远山连绵，云烟缭绕。
“妖军都撤回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关心道。
小鹿回：“撤了，我们没有伤亡。”
纤凝完全相信小鹿说的没有伤亡。因为即便有伤，她也总有自己的办法来治好她们。
“那天殿上，还有九凤和白榆？”她接着问。
“一块儿带回来了。九凤留有一口气，我们尽力医治了，现在在偏殿养伤。白榆伤重，关押在地牢。”
氛围陷入沉默。
小鹿继续汇报：“听闻，太子被废，李楫失权，被禁足在各自府上。”
小鹿没有提到司空红尘。
原来，他不是李楫的人，也没有转投李真麾下。他自始至终，都是在为人族皇帝效力。
想起当日种种，纤凝不禁悲从中来。
他一腔赤诚，以匡扶正道为己任；不畏强权，高官显贵皆杀之而后快；不惧流言，明知她不是人，仍爱得果决。
可是，他守忠，却不仅仅忠于她一人！
他的道，亦是君臣道义！
纤凝忽而庆幸，庆幸他一步步走上高位。她当初所愧疚的，想弥补的，而今都靠他自己实现了。
但，怎么这么痛呢？
爱情背叛她，她亦背叛了爱情。这背叛令她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曾经他问，该怎么做才能帮到她。
她说：什么都不要做！
大殿上，他当真什么都没做。明明什么都没做，又像什么都做了。
或许结局一开始便注定。她选择她的族类，他坚守他的正道。她们都看得分明。
这一战，终是胜负同担！
纤凝默默拭掉眼泪，将苦水咽回肚子里。
“这是什么时候建的？我依稀记得上回来时，山顶还没有……”她回头望着身后华美的宫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描述。
小鹿思考片刻：“大约，是我来游山的前一阵吧！”
纤凝点头，提议去偏殿看望九凤。
小鹿应好，替她带路。
“你原先不住在游山？”
“嗯。”
小鹿心中几分失落，看来纤凝还没记起她。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阴沉，区别于一墙之隔的明亮。再往里探头，就看到一张木榻，榻上棉被厚厚实实，描出中间微微隆起的人影。
纤凝疑惑看向小鹿。
小鹿挥挥手，示意她先退出来。
而后解释道：“她五脏内府都受了重伤，只能这样养着。
纤凝半信半疑道：“小鹿，你如今的医术，真是越发精进了。”她原先以为，小鹿光会喂血，没想到她真有点儿本事。
小鹿一愣，笑道：“我可不会看病。是王连。他说，鸟儿得大病，就得这么养。王连原身是味药材，对草药一类十分感兴趣，还在人间拜过两个正经师父。你就放心吧，这些年山上但凡有个小病小灾，都是他解决的！”
“那你方才，还割血……”纤凝想起自己刚刚才喝了她的血，忍不住干呕。
小鹿满不在乎道：“那可是大补之物，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好吧！”
说得也在理。纤凝心虚地，将那股恶心强行压下去。
“对了，九凤怎么会在那儿？”
提及九凤，纤凝难免惆怅。将殿中发生，事无巨细说于小鹿。
小鹿大惊道：“活了两三百年？人什么时候这么长寿了？”
“当然不会！”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浮生百载，已是人存活的极限。
妖类应天机化形，也不过较原先多出百倍生机，需时时修心，勤加修炼，方能得长生之机。且这长生，也并非无穷无尽，而是根据物类之分，各有限制。
比如，白榆原身巨蟒，寿数最多三五十载，所以化妖后至少能活千年。山川草木日夜吸取天地之精，寿数比白榆要久远很多很多年。
而像朝菌、蜉蝣之类，即便有化妖成形的机会，也不会存活太久，兴许十年，二十年！
“我猜测，他和玄羽达成某种交易。他帮助玄羽引开妘女，玄羽许以长寿”，纤凝沉思道，“国师擅炼丹，因此受帝王青睐。答案多半，就在丹药中”。
他炼丹。所以李楫满天下派人寻找天材地宝。光有死物还不够，就开始抓妖。那若是，妖丹也达不到想要的效果呢？
毕竟人族皇帝想要的，是长生！
“带我去找白榆。”白榆说过，她的心脏，是妘女给她的。
一路行来，众妖无不俯首。至一扇门前，气息骤然变冷。
小鹿挥挥手，守卫的妖军撤销封印，门开，是一道幽深的地道。
纤凝抬脚瞬间，又缩了回来。
“小鹿，把她带出来。我要在外面见她。”
纤凝不想下去。光是看着那条甬道，她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困镇妖楼的那段日子，是她此生最黑暗的时候，她如今厌恶极了那种阴森森、黑漆漆的地方。
“好。”说罢，小鹿朝守卫使了个眼色，转身随她离开。
纤凝一路走，一路看。游山与她印象中大不一样了。亭台楼阁，王城街市。远远看去，竟与人间无甚分别。
走累了，地方也选好了。她看中一处山坡，坡上长着一颗又高又大的树。
白榆被压过来时，是人形而非妖态，下半身衣裙还湿漉漉的，瞧着不怎么干净。
纤凝摆手让她们下去。小鹿担心纤凝性子柔，会被白榆下黑手，强行留了下来。
岂料，纤凝出口第一句话就是挑衅。
“白榆，看看，游山让你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白榆愤恨地白了她一眼：“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我好歹是世间第一只化形的妖，你这个不知哪年哪月，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小妖，连妖法都不会，你有什么资格坐拥妖王之位？”
纤凝惋惜道：“啧啧！我是没资格，也没那么想做。可妖王的位子，你坐得好，也便罢了！看这漫山乌烟瘴气。昔日妘女为王的时候，山间流萤与猛兽亦可同席而居。现如今，你弄出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莫不是学那人间帝王？妖族也分出了三六九等？”
白榆怒斥道：“弱肉强食，你懂什么！”
“你现在也很弱。想试试被分食的滋味吗？”
“你才弱！不过是个不会使用妖力的废物，不配评论是非！”
眼看纤凝被白榆怼得毫无反击之力，小鹿心有不忍，宽慰道：“纤凝，你跟她废什么话，她能有那个觉悟，又怎么会刺杀妘女？”
说着，转头嘲讽白榆：“我可听说，妘女对你恩重如山。你怎么下得去手的？哦，我忘了，你们蛇是冷血动物，捂不热的！”
纤凝顿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鹿，你把她的绳子解开。”
白榆身上，是妖族特制的捆妖绳，融天雷之力，连白榆这样的大妖也难挣脱。
捆住，便是为了束缚。纤凝说什么？要替她解开？
小鹿听得糊涂。
白榆冷哼道：“自寻死路。”
“无事，那条小黑蛇死前，也是这么对我说的”，纤凝无惧道，“解开”！
小鹿虽不解，还是先从怀中掏出一物递过去。
纤凝一看，还是那把鹿角弓。迟疑道：“这鹿角，难道不能装回去？”说话间，鹿角弓变大，离她更近。
“当然不行。送你的就是你的了，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塞回来的。拿去，当石头用也行啊。砸她七寸！”
纤凝拒绝道：“还是算了。”
蛇本来就以速度取胜，她搭弓再射箭，恐怕都够咬白榆七八口的了。
“哦。”小鹿失落道。收回鹿角弓，施法解开捆妖绳，随时随刻蓄力，替纤凝防护。
白榆早在纤凝提起黑蛇的时候，便已杀心暗起。身上骤然轻松，乍一恢复蛇身，蛇尾一振，猛然朝纤凝摆去。
纤凝闪躲不及，一下被甩飞出去。又被小鹿眼尖地一把拽回来。
“还真是个废物。哈哈哈，废物！小妖无能，今日，就让我亲手来结果了你！”白榆大肆嘲笑道。
感谢收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7章 背叛。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