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墨一点,落笔如洗碧空。白榆升至半空,摆出决斗的气势。
小鹿手抖个不停,紧张地连气都不敢喘。
浓厚的妖雾随着白榆身形移动,一下牵制住纤凝。其后,黑雾暴涨数百倍,墨点迅速漫开,将她彻底吞没。
纤凝思绪闪回妘女身死前。
那一刻,也是这样黑漆漆的妖雾,像被死亡裹挟着,被命运收束。窒息,死寂。生命中的光被一点点抽离。
而后,爆裂炫目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纤凝阖上双眸屏息凝神,握紧双拳,集中神魂,感受身体里最原始的跳动。起伏一下接着一下,扑通一声高过一声。她全然忘乎所以。没有决斗,没有白榆,没有小鹿,没有过往,没有妖族,没有一切。人间都归于虚无。
而虚无过后,是风。她将意识寄托于风,这阵风游向世间各地,虽为无形之物,却超然于诸般有形之体。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
既然妘女能做到,那她身为传人,就不该不行!
意动身随。心念起的瞬间,万物皆利她而动。
一道白光闪过,黑雾被炸个粉碎。
小鹿怔怔仰望半空,甚至忘了呼吸。
只见纤凝周身,包裹一层薄如蝉翼的白光,俊逸如风,浮动似水纹,晶莹剔透,若隐若现。
强大的妖力,压得白榆毫无招架之力。她只能不甘心地看着,那个曾经被自己看不起的废物,将自己按在脚下,直要按入地底深处,再不见天日!
见此情形,小鹿激动地在一旁乱蹦乱跳!
“方才说我不配评论是非,现在,是不是有了?”
纤凝直指白榆:“你也曾嘲讽人界无趣,将万物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而今你尤效之,其罪甚焉!”
白榆不知悔改,一股脑宣泄道:“还不是因为妘女把玉魄给了你而非我!若我也能轻轻松松,就让所有妖族臣服,又何必浪费这么多心力。”
玉魄?又一个纤凝从没听过的词。关于妘女,白榆究竟知道多少?为什么这些事,妘女从来不曾对自己说过?
妖力凝剑,直指蛇妖:“白榆,妘女视你姊妹二人为亲手足,你即便不喜,也不必赶尽杀绝吧?”
白榆和玄羽的名字,她听妘女提过。那时她们在人间村落,妘女很是苦恼,说,自己两个妹妹总是闯祸,淘气得很,不知该拿她们怎么办才好!
“是妘女先自断手足的!”白榆失了气力,反驳也没了气势。
她,是妘女发现的,玄羽是她发现的。
是她化形后,见到最讨喜的一条黑蛇,整日一扭一扭地跟在她脚边。她喜欢得不得了,带着蛇到妘女面前,小心翼翼求她。
黑蛇得以化形成妖。
她求妘女给黑蛇起个名字。
黑蛇扭着尾巴,娇声娇气问:“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白榆,我叫白榆。这位天神,叫妘女。”
鱼。黑蛇认得鱼。
“白鱼,白色的鱼?我是黑色,那我要叫黑鱼,跟你一样的名字。”
她气道:“你是蛇,怎么做鱼?”
“不管不管,我就是要与你一样!”
妘女捧着肚子笑翻了,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别吵了。那便叫玄羽,怎么样?我是妘女,也不算天神。”
“玄羽,白榆。玄羽,白榆……”黑蛇把名字放在嘴边,翻来覆去嚼数遍。
白蛇满意地敲定:“玄羽好,就叫这个吧!”
可是后来,她亲手封印玄羽,被困千年,与死何异?
再后来,她不再允许自己跟在她身边。她带回一个小女娃,渐渐地,待她比往日的自己还要亲密。
“是妘女。她先抛弃玄羽,又抛弃我!我只是,气不过!”
“你算什么?你只是,代替她殉天的一个祭品而已……可是,为什么,最后,选择了你?”
纤凝脑子里正飞速整理白榆话中的消息。殉天的祭品,又是什么?
嘴上却下意识地辩驳道:“妘女从没抛弃过你们。你可知,玄羽死后为何能化鱼?古籍中有载,蛇死后,身体彻底干枯时,若遇大雨,便能化鱼重生,是为鱼妇。妘女即便气极,也曾留下过一线生机!”
只可惜,那线生机被阴差阳错掐断。
“再说回妖族。我问你,妖族众妖,谁跟随妘女最久?一应事务,素来又是谁负责打理?她将一切放之任之,又何尝不是一种认可?在她心里,早认定由你当家做主!”
纤凝能如此斩钉截铁,一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二是,自她降生,便一直待在人族领地。她最清楚,妘女从没想过让她做什么妖王。
她心痛道:“白榆,过而不改,是谓过矣!纵然妖族天生恣肆,你们也实在让妘女失望太多次!”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白榆的心被一千一万根针扎着,痛绵绵密密袭来,无力感像一汪死水摊开。初初为妖,她蹑手蹑脚,小心翼翼,事事都照着妘女的样子去学。可物是人非,学着学着,就偏了方向。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偏移。明明只是不想失去妹妹,明明只是不想失去妘女。为什么一败涂地?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保住?
这样想着,白榆暗暗凝力,蛇尾鳞片泛着寒光,欲发出最后一击。
纤凝旋身躲过,毫不费力。
白榆反趁她分心之际,自断筋脉。
纤凝赶忙施法遏住:“别急着死,等我解决完人族那边的麻烦,再来找你算账!在这之前,小鹿,你亲自盯住她。”
“那个……”小鹿突然打断。
纤凝应:“怎么了?”
小鹿眨巴着眼,不甘道:“我得跟在你身边,没时间天天看她。”
“那你派个信得过的看,我相信你!”
纤凝不是第一回来游山,但她对这地方没有惦念。如今,也还未生出任何情感。
那时她刚化形不久,妘女本想带她在妖域安家。可惜事与愿违。
对什么都不懂的小纤凝来说,融入族群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她不会妖力,看上去,与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小孩无二。她,成了异类。
而妘女对她的包容,被不知情的小妖夸大成无边宠爱。这无边宠爱更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妘女这时才明白,这孩子,可能不适合生活在游山。
走了一圈,还是回来了。
“好!让木二看,她最喜欢傻待着不动。其实上回分开,我就偷偷把她安插在妖军中……”小鹿高兴地说个没完。只要能赖在纤凝身边,别的什么都好说。
小鹿将白榆重新押回地牢,在离开那个阴冷黑暗之地前,她忽而停在白榆身前。
白榆歪着脖子,不屑道:“怎么?想杀我?”
小鹿认真地摇了摇头:“某回,偶然路过,听人对诗——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白榆,是星星的意思吧?”
她将这个问题,与白榆一并抛在这阴冷黑暗之地。
妖族应神力化形,可不是所有妖,都拥有自己的名字,譬如小鹿。故而,诞生之初,最让小妖们津津乐道的,就是互通姓名。而其中鼎鼎有名的,正是过去常伴妘女身侧的几位。
众妖皆知,不同于青女岚烟用原身化名,白榆,是妘女在人间起的第一个名字。云卷云舒,晓星长河。
夜幕低语,星星在云中游走。纤凝走过游山每一处,露水和清辉,落得她满身。
“今晚夜色真美!”她感慨着。
“嗯。好美!”小鹿咧着嘴附和道。
“我们去人族皇宫吧!”
“啊?你才刚醒,就要打架?”小鹿难掩震惊。
很快又接道:“那我现在去集结妖军!”
纤凝摆摆头:“不用。我一个人就行,无需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当实力足够强,以前很难做到的事情,竟然一下都变简单了。不需要太多人,也不需要太多妖,一个她,一个人族皇帝,就够了!
小鹿急急表态道:“还有我,我给你望风!”
经历了前两日的风波,人族皇宫比想象中安静。非但安静,一切井然有序。
心念一动,宫墙旁的两道身影倏然隐去,于蓬莱殿中骤然现身。
“不愧是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还能如此安然地,端坐在这蓬莱殿中!”
皇帝痛失长生之机,日夜难耐。只有待在这蓬莱殿中,看着丹炉,心中才能稍稍舒服些。怎么乍一看,那长生药,竟自己回来了?
“你,回来了?”
长生。长生。他的长生来找他了!
“你不会还想着挖纤凝的心吧?实话告诉你,现在的纤凝,已经不是你这种凡夫俗子能摆布的。”小鹿直言,打破他的幻想。
皇帝顿了顿,不耐问道:“你回来做什么?”他阴沉着眉,将不满和愤怒恰到好处地施予。习以为常地,用帝王威严蔑视一切。
纤凝展开右手手心,妖力在她掌心汹涌澎湃,随着她缓缓抬手,大殿四周升起耀眼光华。眨眼间,造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她直明来意:“我来与你做交易。我希望,人妖两族,以后能和平共处。”
岂料皇帝讥讽出声:“并非朕不想要和平。实在是你们妖类作恶多端,惹得天下共怒!朕,又岂能左右天下万民的心思?”
他不想要和平。纤凝听懂了。既然敬酒不吃,那便直接撂挑吧!
她挥挥手,将皇帝推下高座,而后抖抖衣袖,姿态随意地坐了上去。
“我有一种术法,可照见人的心魔。要不要让全天下看看,那些妖魔鬼怪的面具之下,到底是人多,还是妖多?”
既然皇帝都不能左右,那就让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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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出自老子《道德经》。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出自《论语·卫灵公》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出自两汉乐府诗集《陇西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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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困兽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