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凤抬眼,撞上纤凝轻颤的眸。只一眼交汇,她便仓促错开。
可能某瞬间悔悟,自己坏了纤凝的计。霎时妖力大盛。
“温叙!看看你的样子,多么丑陋,多么可怜。人不人,妖不妖,你当真可笑!今日,我便以身祭天,我要你——不得好死!”
纤凝头摇个不停。
不要——不要——九凤,凤娘,再忍一忍,忍一忍……求你,再忍一忍。
妖力与阵法不断相抗,炸出无数雷电火花。
躺在地上的国师忽然喷出一大口鲜血。
“她,她,她”,身体似乎要爆炸,巨大的撕裂之痛,使他血脉暴涨,语无伦次,“快阻止,这妖孽,要与阵法,同归于尽” !
“快!快!”皇帝焦急道。
闻令,侍卫们齐齐祭出保命武器。
“不!不要——”一道身影冲入殿,用身躯紧抱八角笼。
白光大炽,八角笼破。阵法如金屑般,簌簌扑落。漫天匝地。浪漫瑰丽。
国师压制着喉间上涌的血气,瞪着某处喃道:“徒儿?”
同一刻,身处冯府的冯齐亦失控咳血。
九凤收敛妖力,目眦尽裂。看着身前的人慢慢后倒。
司空红尘展臂,搂住倒过来的纤凝。一口又一口,湿热的血,浸濡他左肩、前胸。
九凤哽着嗓子:“你凭什么?”替我死?
纤凝气若游丝,问她:“凤娘,这是,你想要的吗?”你想赔上自己和敌人的性命,来结束这一场,伤亡惨重的背叛?
九凤身软不支,痛哭失声:“不!不是……我想回到从前,回到,一切没发生之前。我想要我阿娘还在!我想,从没遇到过他!”
她没想到,纤凝,妘女的后代,竟是这般不堪一击!她还无知地以为,她是不屑,不屑出手帮自己!她追悔莫及!
张少沅暗中环顾,满腹疑惑,无从拆解。好在殿内危机已除,他干脆与司空红尘并排,护在圣人前方。
圣人缓过神,下令:“来人,将她们绑起来。看住!”
张少沅与司空红尘,一人押一妖。
纤凝眼下的状态,又何须绑?但他仍身体僵硬地,完成着皇帝的命令。
他不知道纤凝的计划。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会提早想办法制止。
或许,纤凝正是想到这一点,才没有告诉他。她不需要他手下留情,她想她也不会。
有妖风入殿,众人如临大敌。
纤凝想,她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拼一回,好不容易算计一回,结果还被人家将计就计了。
“纤凝,你好可怜啊!”
白榆出现的时候,一切真相瞬间明了。她,被骗了。为什么没想到呢?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妄图算计李楫和白榆,坐收渔利。她们当然也能暗中联手。白榆早就想取她性命。
可是李楫是怎么被说服的?她不是一直野心勃勃,欲进攻妖族吗?
“来人!”皇帝慌了神。九五之尊,岂容妖族再三挑衅?
公主从容礼应:“父皇,不必惊慌!这是儿臣的盟友。”
皇帝怒斥:“尔怎可与妖为伍!”
“父皇不是一直命儿臣寻长生之法,这办法,就在这儿!”
大殿之中,风声寂寂。
渔山公主眉梢轻挑,唇角漾起得意的笑。凤眸生辉,难掩光芒。
“你不是说,只要我替你制住纤凝,你就告诉我那个秘密。现在,是不是该银货两讫了?”
白榆抬眉,一双渗了毒的眸子瞄准纤凝,视线如毒液包裹住她。
“秘密就在——她的心里。”白榆眼神穿透她,穿透那颗心脏,不知通达何方。
她说着,化出蛇尾,盘上殿中的白玉石柱,远远避开地面的血,虎视眈眈紧盯纤凝。
“她的心,是前妖王妘女,毕生精华所化。你们这些无知的人族,大概不知道这东西的宝贵。妖族应神力幻生人形,应的,可就是妘女之力!所以,这个小丫头片子才白得了压制群妖的力量!”
想自己陪伴妘女那么多年。到最后时刻,她竟然宁愿,把力量给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妖,也不愿分自己一丝一毫。妘女,你好狠的心!
“只要把她的心剖出来吃掉,别说长生,成神都不成问题!”
白榆阴恻恻地低笑。剖吧,剖吧!剖出这个贱人的心,让她魂断香消。人吃妖,妖再吃人。最后,还不是尽在掌握!
皇帝一言不发,龙威赫赫。
公主将目光投向至尊之位,只待那一声令下。而殿中其他人中,无一人敢抬眼。
纤凝怔怔望着半空,胸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她是不是听错了?她连心,也是妘女给的?
她声音抖得不像话,声嘶力竭道:“白榆,你胡说什么!”
“公主,这是她的计谋,一定是。她想借您的手杀了我,没了这层桎梏,她就可以肆意妄为。公主您千万别被她骗了。她惯会骗人,一直都想称霸人妖两族。”
是了,一定是她的挑拨之计。她清楚,只要有血脉压制,妖族要杀她便是难上加难。故而编出一个天大的谎言,好借人之手,取自己性命!
白榆好整以暇俯视着她:“你不是恢复记忆了么,怎么,没想起来妘女怎么死的?难道你真以为,她是被我杀死的?”
“我告诉你,她是灵魄散尽而亡!你心脏里,躺着的那东西就是!”
“圣上!公主!不要听信她的谗言,她并非善类,她纵容小妖为祸人间,十恶不赦!”她紧紧把握住残存的那点理智。
长生。没人能抗拒。它太大,大到,足以啖尽世间所有善恶。
“父皇,儿臣愿为试药!”渔山公主殷殷跪下。
“准!”皇帝发令。
脚步声越来越近,司空红尘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儿臣救驾来迟!”
太子李真救了他。他不禁长舒一口气。
“父皇,阿姊联合妖族祸乱朝纲,未能及时察觉,是儿臣的疏忽。来人,将渔山公主拿下,拘押偏殿,留待候审!”
“阿弟!”公主愠怒,对上太子寒眸,又扭头遥遥回望他们的父皇。
皇帝冷眼睥睨。
一列禁军涌入,将大殿严密封锁。
帝容渐沉:“阿真,你这是做什么?”
一旁内侍婉言开导:“圣人切莫动怒。”
公主呛声道:“阿弟私自领兵,所图可是天子?”
太子并不给她机会:“父皇,儿臣前来护驾。还不将公主拿下?”
禁军闻令而动。
李楫心神大乱:“白榆,干等着作甚,还不快帮帮吾?你可是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谁都不知道,小鹿从妖域回人族当晚,白榆也出来了。她去了人族皇宫,见了渔山公主,与她提了那个令人无法拒绝的约定。
可现在,情况有些不一样了。
白榆冷笑道:“无所谓,谁取都是取。你们之中,哪个取了她的心,哪个就是盟友!”
禁军左右分别制住公主,她动弹不得,只得将视线锁向太子李真。她这个,名义上的胞弟。
“阿真,你不会是想,私吞父皇的长生药吧?”
一语落地,殿内众人心头巨震。皇帝身边的内侍更是遍体生寒,冷汗直淋。
皇帝豁然抬眼,震怒道:“太子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拘禁公主?”
侍卫们当即拔剑陈前。
禁军虽未亮出兵刀,一个个气势磅礴,丝毫不输阵。
角落的太医之类,吓得连眼都不敢抬。国师更是直接装死。
太子稳步走到渔山公主身前,压低身段,直视她双眼,声音低沉道:“公主勾结妖类,有目共睹。此等亵渎皇权之根本的罪人,还望父皇,从重发落。切莫重骨肉,而轻国法!”
“阿弟,你太让我失望了。”公主轻吟。
“红尘!”
电光火石间,押解公主的两名禁军闻风而倒。
下一瞬,一把特制的黑刀搭上太子脖颈。
李楫发出轻蔑的冷笑:“阿弟,我对你太失望了!”
“是吗?”
话音刚落,公主肩上骤然多出一把黑刀,在那片白皙之中,尤为显眼。
卧刀之人陡然加重力道,拳头抵得更深,令二人无一丝一毫逃脱之机。
两张仓皇的、尊贵的脸庞,同时瞪向他。
司空红尘不卑不亢道:“启禀圣上,作乱之徒悉已擒获,谨候圣上发落!”
内侍幽幽看向身旁的帝王,只见其举止之间,尽显帝王风范。不禁为自己捏一把汗。幸好方才危急之时,未曾做出有失分寸之举,否则难保被安个欺君罔上的罪名。
九凤趁着殿内失神的片刻,化出凤羽,掠过石板上的血迹,猛地飞上半空,在蛇身划出一条手臂长的伤口。而后,重重跌落在地。
九凤出其不意,白榆未及防范,马失前蹄。厚重的蛇尾轰然扑落,砸得大殿嗡一声巨响!
这一击不致命,致命的是,伤口沾染了纤凝的血。
二妖两败俱伤。姐弟相争双双落马。只剩皇帝,静观其斗,坐享其成。
“梅之,替吾取长生药。”
内侍听令,疾步往殿下去。
长生药。长生药!听听,多好听呀。
活生生的心脏,不叫心脏,叫药。
纤凝手撑着地面,勉强坐起,再费力支起身子。做完这一切,她已气息浮乱,气喘吁吁。冷汗涔涔滑下额头,落入鲜红,转瞬不见。
内侍缓缓靠近:“小娘子,某手生,怕弄疼了你。还望娘子配合一些,方能少受苦楚。”话音毕,他拔出匕首,寒光森森,如那冷冽阴毒的眸。
纤凝双腿一软,眼看就要命丧于此。
凤凰悲鸣,喋血展翅!
生死一刻,九凤飞身挡在纤凝面前,将内侍猛地扑扇出数米,身躯狠狠撞在柱子上,接着直直摔落在地。
“来人!”圣怒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