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色苍苍，远山茫茫。归家的车队，慢慢悠悠到城下。外郭城门已开，直达宫门，踏着清霜，步入某座殿堂。
圣上闻此，早早罢朝，百官身心轻快归衙。
蓬莱殿中，水声叮咚。八卦炉前立着一人，其后男男女女跪一排，皆朝向座上至尊。
“太子和公主，怎么还没到？”
内侍躬身上前，禀：“圣人，约莫快了。”
接着一个眼神，殿门边上的小侍从立即小心翼翼退出殿外，层层通风报信去。
纤凝适时上前：“陛下千秋万岁！启禀陛下，经此一行，小人已查出妖族之所在。”
“座下何人？”
“回陛下，小人乃渔山公主身旁近侍，名纤凝。”
圣上喜不自胜：“好，好！国师可听清，祖辈畅想的天下大同之志，恐要在本朝得偿所愿了。”
国师恭维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
还是公主先到。
“父皇，不若，将亲征之事交由儿臣。皇弟身为太子，朝之砥柱，自当伴侍父皇左右。请父皇，允儿臣冲锋陷阵吧！”
如此言辞切切，圣人岂有拒绝之理？再者事关妖事，此前也一直交由公主在办。算有始有终罢！
圣人遣退一众人等，孤身在殿中等候太子。
公主府邸，早早摆好琳琅朝食，就等人归。
“纤凝、红尘，你们一早入宫，想来还未饮食。若不嫌，与我一起罢！”
“卑职惶恐！”
“谨遵吩咐！”
两段截然不同的回复。
公主笑声婉转：“红尘，你也该学学纤凝。总那么正经做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司空红尘低声道：“是。谨遵公主吩咐。”
糯黄的粥底散落红白，玉尖面轻咬一口，肉香浓郁肉汁迸发，夹一筷醋芹中和肉的腻味儿，再就着枣仁粟米粥饮尽。末了，饮一盏清茶去去味，最后将两片白桃填入腹中。真是个意犹未尽的清晨……
纤凝餮足地，欣赏着照进殿的一抹天光。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真是太容易令人满足……
“纤凝，吾府上的饭菜还合口味吗？”
弦倏而绷紧：“回公主，十分合胃口。”
“纤凝不喜食甜？”
她垂头，看着那道一口没动的桃花糕，从容不迫捂住脸，笑回道：“回公主，属下想吃，奈何，牙疼。”
“吾小时候也是。吃甜太多，总是牙疼。父皇便命人盯着，不让……”
公主说的什么，她早已听不清。
只记得曾经妘女带着她游历人间时，最爱的也是桃花糕。她不喜甜，妘女故意逗她，趁她不注意塞到她嘴里。
桃花糕甜得发腻，可能就是那时吃太多。现在，再也吃不下了！
金枝披甲的消息一经走漏，迅速火遍整个长安城。
渔山公主得圣人首肯，抽调南衙十二卫、各州县府兵共两万余，征道家能人，江湖术士约二百余人。人马集合长则十日，短则七八日。
纤凝告诉李楫，妖域其实就在皇城外，但需先行入内打探，知己知彼，趁其不备，方有胜算。
于是，小鹿被打发回妖族做探子。
九凤跟在纤凝身边观望，实在看不明白，为什么她在人间处处受制。
遂直接开口问她：“纤凝！你可是妖王之子，为什么对人族公主低三下四？我们闹个天翻地覆，再直接回游山，不行吗？”
纤凝强行咽下一口气，心道：好，说得真好。倘若她实力足够强大，当然能直接杀进殿。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弱者，只能徐徐图之。
她勉力笑道：“人族兵书上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最后万不得已时，才行攻城。可见打架这种耗时又费力的事情，是不得已而为之。”
“怎么会？对你来说，不过抬抬手而已。”九凤还不知她妖力全无，只是曾经同妘女交过手的经验之谈。
纤凝暗笑，若是抬抬手就能解决这诸多麻烦事，简直再好不过！
可惜她不是妘女，远没有那么厉害。甚至，与厉害搭不上边，现在的她，太弱了。
弱到，连菜市买鱼被骗都毫无反手之力。
冯府，纤凝万分无奈举着小鱼干，被哄吃的小猫咪非但不爱，反倒上蹿下跳喵呜乱叫。
阿瑶奇怪道：“嫂嫂，真奇怪。咪咪最爱吃的就是小鱼干，怎么今日，连半点兴致也无？”
纤凝没法儿回答她。因为她被狸奴的骂声吵得头都要炸了。
“傻瓜纤凝！笨蛋纤凝！这鱼都死两天了，你还拿来给我吃，是要毒死我吗？”
“拿走，赶紧拿走！”
闻言，九凤一把捞起软毛之物，恶狠狠地竖瞳。
狸奴瞬间汗毛倒竖。
阿瑶见势不对，忙将狸奴抢回自己怀中，耐着性子，一下一下把毛捋顺。
纤凝怒气冲冲跑回鱼肆，将那袋子死鱼放在鱼贩摊前。
“鱼郎，你怎可拿死了两日的的烂鱼充当新鲜鱼卖？如此行径，对得起大家的信任吗？”
想她从公主府出门，便直奔西市鱼肆。千挑万选，竟得一袋死了两日的烂鱼。没讨得狸奴欢心，还白挨一顿骂。简直气得她九窍十窍都要生烟！
鱼贩白眼一翻，不屑道：“小娘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纤凝气得心跳加速，满面通红：“饭可以乱吃，你就敢卖人死鱼，是吗？信不信我上报市署？”
鱼贩嘲讽道：“小娘子可是专程来闹事的？小老本本分分做生意，街坊四邻都是有目共睹的。您不能随便弄点儿死鱼，就来扣小老的帽子啊！”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分明就是在你这儿买的，还是你亲手替我挑的。你有胆量坑人，却没胆量承认吗？”
“市署明令，腐坏鱼肉不得售卖。若有人误食伤身，你如何担得起这罪责？”
“今日，要么退我钱，要么，你这鱼肆也不要做生意了！看看谁怕谁！”
鱼贩本想着，这小女娘眼生，定不常来采买，正好骗她一骗，将手头堆积的烂货出手。哪能想到，自己碰上的，是个这么不好惹的主。
围观之人指指点点，鱼贩自知理亏，没了先前的硬气，不甘不愿摸出铜钱递过去。
“真是晦气，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偏生碰上了这姑奶奶。唉，真是晦气！”
纤凝正数着钱，又听鱼贩不满嘟囔，一时心气盛，霸气道：“一派胡言！告诉你，往后我日日来，专盯着你，看你还敢不敢以次充好！”
而后，大摇大摆离开鱼肆。
走一半，恍然发觉，九凤一言不发跟了自己一路。转头看她，却见她神情冷漠。
“九凤，你怎么了？”她问。
九凤咬牙切齿：“人间太乱，也太烂。纤凝，你为什么不干脆一统人妖两界？这样，我们就可以重新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纤凝记得，九凤最初，便是为人族男子所欺。
只是没承想，她对人族的怨恨竟已达到如斯程度。
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这观点好耳熟。西棂县那个状元县令，不也是这样的想法？并且身体力行，施行近二十年。
“九凤，若传闻无误，你们本应是，楚地的守护神。”
在纤凝眼里，九凤与西棂县那个豹精不同。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守护神。
九凤天真烂漫，会心疼相识不久的她们挨饿受冻，天不亮就顶着海风来送吃送喝。在她眼里，懂人情，知冷暖。
“守护神？呵！”九凤冷笑道。
九凤，比妘女更早出现在人间。
楚地一带，一直流传着九凤庇世的传说。楚人所著经传中，也常有九凤的身影，一称其，凤凰至尊，见之则天下安宁。
“而今，九凤已是人人皆可伐诛的妖鸟，是不祥之物！”九凤喃喃道。
这一切，究竟因何而改变？
这一切，只能从那只小九凤，受到一个人族男人的诓骗说起！从她不自量力，挑衅万妖之首的战乱说起！从她一溃千里，害得九凤一族被屠说起！
纤凝仰天长叹一口气。
妖族初生时，她还不在人间。她梦醒时，人妖两族已剑拔弩张，杀心腾腾！
她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做，才能消弭旧伤？
她无力劝道：“九凤，你要不要，重回楚地？好好守护下一代九凤出世。”
“楚地，我已回不去了！”九凤神伤道。
纤凝无奈：“那便跟在我身边吧！”
跟着自己，至少世上还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过往，她在这世上，不是孤独的。
这世间最后一只九凤。和这世间，最后一块补天石。
纤凝并未注意到，九凤眼中，仇恨的□□正熊熊燃烧。烧红了眼，烧瞎了心，烧枯心底最后一丝本性。她被仇恨吞没了太久！
二人拎着逛大半日买到的小鱼，兴味盎然回到冯府，冯齐就在大门口等着。
纤凝边往里走，边上下打量。冯齐的目光却诡异地追随着她。
“怎么？”她直接问。
冯道士问：“何时回的长安？”
“今晨。出了什么事？”冯齐眉目俱沉，她心中隐隐不安。
“两刻钟前，公主身边的宫人鸣玉来接走了阿瑶，还有，那只狸奴。言说，公主府上举行春日宴，特邀家妹赴会！”
停顿片刻，又道：“宫人说，此次春日宴与以往都不同。为显庄重，需提前三日沐浴斋戒，焚香诵经。”
大事不妙！
李楫哪会存好心，邀请冯家一旁支后代赴宴？还专程下令要求带上她的猫？
这分明就是在警醒她，勒令她老老实实地待在长安城，待在她眼皮子底下，不要妄生是非。
“不久前才从公主府出来，这公主真是……不让人省心！”
她已这般低三下四，李楫怎么还不能放下戒心？真是位自以为是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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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出自《孙子兵法·谋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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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不详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