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凝回应:“知道了。我明日会去公主府拜见,顺便看望阿瑶!你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冯齐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纤凝心道奇怪,便问:“还有事儿?”
他却道:“无事。”
纤凝知道他心里惦记小鹿,但她偏偏不说。偶尔治一治这闷葫芦,也挺有意思。
她转身就走,吊足了胃口。
等等。
“对了,这篓小鱼送你,让膳房替你炸成小鱼干,没事儿补补脑子。”
嗯,这样也不算白买。方心满意足离开。
入内院,婢女们见她归来,面上都挂着喜色。仿佛真将她当成这院子的主人。
“娘子,这位小娘子是?”
“这是,远方表妹。唤做凤娘。”纤凝拉过九凤,向众人介绍。
两厢寒暄,纤凝问道:“你们搬这么多褥子,是要做什么?”
婢女笑道:“风吹加日晒,被子干得快!婢子们着急去晾衣廊打被子呢。”
“挺好。今天日头盛,正适合晒被。”她乐呵呵接道。
走出院外,几人偷偷打趣:“这位怎么出一趟门,便带个表妹回来?”
昔日在冯府,无所事事,阿瑶总隔三差五来找她麻烦。如今看来,竟也像是,一个无聊的小娘子,在找另外一个同样无聊的小娘子,做玩伴罢了。
陡然失去这个玩伴。便觉冯府其实清冷得很。
翌日,她同九凤出门。施施然往西市去。
“纤凝,不是去公主府吗?”方才出门时,她分明提了要去公主府,怎么临时改主意?
纤凝抽出一只藕粉色荷包,递至她手边。
“九凤!你帮我个忙,好不好?”
“什么忙?”
“你帮我采买一些,做胡饼所需的面粉、胡麻之类。待我们回府,你再教教我,怎么做出好吃的胡饼!”
做饼不算难事,寻常百姓家基本日日都做。过去在东海,九凤也常常同她阿娘一起做饼,自然知道该买什么。
“好。”她讷讷答应。
纤凝没打算带九凤入府,又怕她独自待在府里胡思乱想。找点事情做,就没有时间多思多想了。
纤凝行至门前,恰逢萧莫领太子府内侍上门送礼。
浩浩荡荡数十架礼盒,被抬进公主府,威风得很。
她无意冲撞太子府,便想等内侍送完,再行进门。怎奈那小厮站在门口,捧着卷轴念个没完。
“鎏金掐丝香具一套,鎏金桃花烛台一对,海棠春富贵漆食盒十八只,春罗锦缎三十匹,绢花一奁,春桃、新燕、小玉山……绿衣使者一双!”
终于,结束了?
纤凝靠着一侧石狮,等好半天。跺跺发麻的脚,刚迈出一步,忽见萧莫又摸出来一样物什,她忙将脚缩回来。
“敬上太子殿下手录诗稿,惟愿公主长乐逢春,长享荣华,筵上尽欢!”
纤凝不禁腹诽:司空要有萧莫一半伶牙俐齿,早该当上大官了吧?
“纤凝?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这抹熟悉的身影,萧莫早便察觉。
纤凝当即正身:“如今,该称呼萧娘子,还是……萧女官?”
萧莫自哂而笑:“萧莫。在你面前,我自始至终都是萧莫。”
与她无话可说,纤凝欲告辞。
萧莫急急喊道:“纤凝!别忘了我说的话。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找我!”
萧氏一族如今在她手中,母亲也不再受祖训拘囿。能坐上太子驾前最受宠幕僚的位置,她很满足了。
只是偶尔,很偶尔,在满堂喧哗中,听旁人提及纤凝二字时,会没来由地,异性索然。
纤凝没有理会,点点头,便算招呼过。直趋入府。
转过雕花影壁,一众花容月色,齐齐聚在芳园。
甫一见她,阿瑶当即抛下众人,抱着狸奴小跑而来。双眼搭垂的模样,不知情的见了,还要以为她们多么姊妹情深!
“嫂嫂,嫂嫂,你怎么才来?”小女娘皱着眉埋怨。
她安然无恙,纤凝顿时宽心。又瞧她这般乖巧模样,忍不住打趣。
“没想到,娇蛮任性的小娘子,还有这样柔顺纤弱的一面!”
“我听公主说,你需迟些来。怎么这样迟?”
迟?阿瑶昨日晌午被接入公主府,她次日来,算迟吗?她不想来得太勤,反叫公主得意。
她回:“我不能常来,你自己在这儿,要多加小心!可别丢你们冯府的脸。”
阿瑶气上心头,步摇一甩,干脆别过脸去不理她。且刻意快步,欺她一头。
纤凝好笑地摇摇头,漫步上前,抱拳请安:“属下,拜见公主!”
“来迟了,可是要受罚的?”渔山公主调侃道。
众女玩笑道:“该罚该罚!”
渔山公主拈一支乳白色、含苞待放的花,簪在纤凝耳旁。
连连摆手叫好:“小凝儿!你着这身男装,再配上一只簪花,活脱脱一位,出淤泥而不染的——俊俏郎君!”
众芳哄堂大笑。原来她们聚一处,是在挑选绢花。
女儿家的花事,真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妙光景。
纤凝赧然道:“公主谬赞!”
来公主府点过卯,阿瑶和猫咪都相安无事,她便没打算长待。闲话半晌,便找了个由头离开。
说是很快,其实出来也不早了。晌午已过,街道上显得冷清。
快快赶回冯府,从门房处探到,新来的表妹已然回府。纤凝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在小婢的带领下,赶到膳房。
九凤蹲在庖案下,眼神呆呆盯着地面。
“凤娘?你在看什么?”
这声凤娘一出,她当场恍惚!好似自己仍身在东海边的那个小渔村,而呼唤她的,是阿娘。
再一看,是纤凝。
埋头端出一陶钵:“在看我起的面。”
纤凝兴致勃勃跟过去:“你等等,我先把袖子挽挽。”
凤娘把面倒在案上,拿手指到处戳戳按按。
“一般来说,养半个时辰就足够。你回来得晚,多发了一会儿。不过也没关系。”
“这个是怎么弄的?”纤凝学着九凤的样子,这里戳戳,那里按按。面团像是活的,一下裹住半根手指。
“这个不难。面粉加老面,加猪油,加一丝丝盐,再用温水揉成团。”
九凤动作娴熟,将面团分十剂。
纤凝举着两只手,认认真真听讲。
“你将剂子揉成团,再擀开成圆。”
“抹一层油,撒满胡麻,再擀一遍,胡麻轻易不会掉。”
纤凝恨自己没有八只手,不管她如何小心翼翼,浑圆都会在她手下慢慢变成或缺月、或长条、或方形,胡麻沾得满手,比面饼上还富足。
她渐渐歇斯底里。
九凤看出她的窘迫,宽慰道:“你是第一次,已经很厉害了。我刚开始帮阿娘做胡饼时,总惹她生气,恨不能将我赶出去!”
一时忘乎所以。骤然清醒,便如鲠在喉。
“做好了,接下来呢?”纤凝问。
“这户人家有饼炉,直接沾水贴边上,不到半刻就能取出来。”
这活简单,纤凝同九凤抢着干。
如鲠在喉,却还是期望有人同她提起以前的事。无人提,只好自言自语。
“以前我们家没有饼炉。蒸菜烧汤,或炊饼,都用一口铁锅。阿娘捡些圆润饱满的河石,洗净晒干。做饼时,铺平锅底,等石子烧得滚烫,先铲一半出来,等把饼放进去,再盖上。有时也不盖。”
“那上回我们吃的,是盖了的,还是没盖的?”纤凝柔声接道。
“那回是没盖的。不过我还是喜欢盖过的,口感焦脆,一口咬下去,耳中都是响。”
半刻钟一晃而过,还不够二人将用具归还原位。九凤闻着香味,停下活计,取下挂在墙上的火箸。
纤凝亦步亦趋跟在后面,顺手摸出一菱花柈。
九凤先夹出一块。色金黄,香满堂。咬一口,酥得直掉渣。
见她没有反应,纤凝心急,问道:“怎么,没熟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亲手做饼,就以失败告终了?连九凤也没能挽救?
“熟了。”九凤回过神,急忙将余下的饼夹出来。
纤凝满心期待咬了一口,一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这饼,简直无与伦比!比她们在外面买的不知好吃多少倍。
“纤凝,妘女为你做过饼吗?”
九凤突然发问,纤凝一口饼噎在嗓子眼。连灌三盏茶水。
末了,她仔细回想。
“好像,没有。”
仔细回想,她才发现,妘女似乎极其不爱做这些。煮菜倒是煮过,次数大概一只手能倒过来。通常都是大手一挥,变出一桌简单的餐食。
当然,她们也经常进城开荤,找一家生意繁荣的食肆饱餐一顿。少数时候,也会随便采些山里的野果果腹。
“如果妘女也为你做过这些,或许你就能明白我此刻的感受。”
她想,自己阿娘不在了,纤凝阿娘也不在了。若说还有谁能切身感受,那便非纤凝莫属。
纤凝心底蓦然升起一股醋意。妘女,确不曾为她做这些。
“饼的味道,变了。”冷不丁说完这句话,九凤忽然瘫软在地。
明明一切都是按照阿娘平日里做的来的,为什么饼的味道不一样了?
她一口一口往嘴巴里填,好似无底深渊,再怎么填都填不满。
可那方天地太小,实在塞不下。塞不下,就要涌出来,从她的眼睛里喷涌而出!
纤凝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九凤。她亦如坠深渊。心里堵得厉害,直堵到喉头,堵到天灵盖,堵得她恨不得拼命捶头。
她受不了。慌慌张张卷好几张饼,逃也似的夺门而去。
她不敢在待在那里。她怕如果继续同九凤在一处,自己就要因头痛欲裂而亡。
她不惧死,只不喜欢这样折磨人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