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龙潭……”
妘女发现端倪后,不消半日便捉了玄羽。
而九凤醒来,不愿面对自己受骗的事实,更不能接受,生母因自己的愚蠢,将要付出生命代价。自此一蹶不振。
白榆得知,自己妹妹被抓皆因九凤,连夜奔赴东海,含恨放言——九凤一族,永世不得出东海,否则杀无赦!
妘女得知此事,特将玄羽带到东海。
“玄羽,你恶贯满盈,今将你镇压于此,永世不得翻身!你就慢慢赎罪吧!”
并交代九凤,要好好守着此地,看守这条恶妖。
妇人泪洒满襟:“我这一生,拢共见过妘女三回。第一回,我求她救凤娘:第二回,我求她封存凤娘的记忆:第三回,却是她请求我。她拜托我,多活些时日,待有一日,一名唤纤凝的人来此时,千万设法,引她到那山上去。”
纤凝泪不成行。
锁龙潭,锁的是玄羽。可玄羽后来逃脱,仍没逃出妘女掌心,被再次封印在荒漠。
九凤一族长居于此,等的是她。为了帮她找回记忆。
人声喧嚣。是他们回来了。是九凤的女儿回来了。
“还好,还来得及”,榻上人气息缥缈,“妘女,妖王!九凤没有辜负您的嘱托”!
来得及,原来是,来得及将一切事情统统告知于她。她怕纤凝踏出这道门,就再也无法知晓这一切。
“阿娘!阿娘——”凤娘扑到榻旁,颤巍巍伸手,却堪堪擦过那些火红的,散发光亮的荧星。
“傻乖乖!阿娘,无憾了!”
“阿娘——阿娘……”
看着这一幕,司空红尘不禁沉思:人与妖,又有什么不同?同样有手有脚,吃饭喝水,同样会哭会笑,有喜有悲。怎么就,走到了夙恨难平、至死方休的地步?
月色下,海潮去了又涨。屋中,烛火舞了一夜。
凤娘趴在空荡荡的榻旁,纤凝和小鹿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要不是因为我,阿娘不会死。”即便泪水都流竭,再次说到那两个字时,还是瞬间打湿眼眶。
纤凝陪着她哭。
记忆回溯。要不是为了她,妘女也还活得好好的。
“我们九凤一族长命,活千岁,根本不成问题,我阿娘,不过三百来年。若按人族来算,便是花信之年。花期刚至,花开正好……”
流光阁,妘女消散的那一幕,瞬间涌入脑海。直至生命终结,她眼睛望着的,仍是墙角刚刚失忆,陷入昏迷的自己。一如九凤消散前,眼睛也一刻都没离开过门口。
纤凝久久不语。她满心沉重,皆为愧怍。
“是我识人不清,没有听阿娘的话。我不该瞒着阿娘,偷偷跑出家门。阿娘一定担心得不得了,到处找我,最后找到尸体的时候,该多么心痛啊……”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不好!”
凤娘自顾自说个不停,好似如果不能一口气说完,这辈子都喘不过来了。
“阿娘!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个乖女儿!”
“不会”,纤凝声音沙哑,“在阿娘心里,你一直都是最好的。”
乖乖。是九凤临终遗言中,最重要的两个字。对九凤来说,她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乖乖。
乖乖,哪里会不好呢?
黎明初晓,司空来催:“纤凝,该启程了。”
是啊,该启程了。
“纤凝”,凤娘突然跪下,“你们回长安,能不能带上我”?
纤凝欣然道:“当然可以。”
回城路渺茫,大家心怀各异。
浅滩饮马,司空将纤凝拉走,离人群远远的。
“纤凝,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是。我都想起来了。”
他艰难道:“你不要回长安,直接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去一个,能让你自由自在的地方。三间矮房,一座小院。还是你喜欢其他样式的,都随你的心意。”
纤凝没有敷衍:“红尘,我走不了。在所有人所有妖眼里,我是妖王之子。不管我躲到哪儿,她们都不会放弃找我。”
“那你更该逃!逃到天涯海角,不要管旁人找不找你!”他最想留住她,事到如今,也不得不亲手推开。
喉间发堵,心中窒闷。他可以不在乎她的身份,却阻止不了其他人。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回到火坑?
“我可以跑,她们却不会停止寻找。找不到我,就该拿妖族撒气,冤冤相报,难休难止。”
纤凝心如刀绞:“况且,一个没有妖力的妖王,又能躲到哪儿去?”
她恢复了记忆。又怎么样呢?白白担着妖王之子的名号,不过徒有一身血脉而已。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其他?
她在痛苦与内疚之间来回挣扎。
司空惊奇问她:“怎会没有妖力?”
行事以来,他从未遇到过没有妖力的妖。妖族天生异能,圣上便是不满足于这一点,才大肆兴修道观,真金白银往里砸,以期培养人族异士,抵抗妖类。
“因为,妘女从来没教过我。”她平静回复。
明明是妖,却拿她当人族小孩养大。说她不在乎吧,她还亲身教她人族那些仁智礼义;说她在乎,偏偏连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没有给她。
做人,她没有资格。做妖也不完整。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太委屈了。满腹心酸,无以言说。多希望,能问一问妘女,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可妘女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她连追根究底的机会都没有。
司空慢慢收紧手臂,将纤凝抱进怀里。他终于明白,为何纤凝没有任何罪过,却要被冠上妖孽的罪名。
天灵地宝,皆非俗物。一旦落入凡尘,必招惹贪心之人垂涎觊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她的罪过,正是这世间的罪过,是这世间,最大的罪过。是贪婪,是**!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什么也不要做。”
什么,都别做?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个人,便想平平淡淡度过这一生。后来冒出来许多张嘴,说她是妖王的女儿,她花许多时间去接受。
结果呢,她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算!
“对了,这个给你。”纤凝在他肩头抹了抹泪,退出怀抱。
司空红尘从她手中接过,疑惑道:“这是什么?”半截黑漆漆的枯枝,又代表什么?
“是迷毂树枝”,她淡淡道,“此物世间难得,有灵智便更难得。带着它,以后不论你身处何方,它都会为你指引方向”。
他想起锁龙潭尽头那颗树,立即会意。
“你恢复记忆?”
“正是它的功劳。是妘女将记忆封存在树中,又施法设阵。也是因为她,迷毂树得以开启灵智,才会做出攻击人的行为。”
司空笑道:“不管怎么说,终究值得庆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如今纤凝失而复得,是好事。
对着他的笑容,纤凝忽地面色不安。渐渐,他也笑不出来。
“怎么?”他担忧道。
纤凝愁容道:“我想起一事。”
再三犹豫,还是脱口:“红尘这个名字,你还记得,谁替你起的吗?”
司空红尘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他从没向任何人提起过自己姓名由来。
那是个平凡的黄昏,穷苦的村庄刚刚经历过一场屠杀。整个村子,连一只鸡、一条狗都没放过。凶手临走前,还顺手丢了把火引燃茅草屋。
火光连天,一片昏黄。
好心妖王路过,救出躲在水缸里的幼童,对他说:“红尘往事皆成空。换个地方,好好活下去吧!”
而后,把幼童带走,扔到一陌生之地。
彼时妖王身边还有位冷面护卫,神情淡漠,吓唬他:“不许把今日之事说出去,不然,小心我来找你算账!”
数十年,那两张面貌早已在岁月的沙河中,层层掩埋。甚至,连那片昏黄都开始模糊。
就在这瞬间,凭空而起一阵风,过往种种,幕幕重现。
“司空红尘!这个名字,你还满意吗?”离开前,妘女问他。
小孩吓坏了,光瞪着眼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记得。我很满意!”
太阳正当空,犹如他灿烂的新生。而见证过他新生的人,就在眼前。
原来,我们早在很久之前,就遇见了!
“我来找你算账了!”她哽咽着,弯起唇角。
她忽然无怨了。因为他。他是妘女在人间留下的礼物。
妘女虽离开了,却没有放任她一人孤零零留在人世。她早早教导纤凝,如何用双手生存,双脚立足。她教她写字说话,教她善恶羞耻。这世间的安身之法,妘女早悉数领她看遍了。
纤凝心中纵有不甘,也实在无从埋怨!
“纤凝,他们说该走了。”
回头,见小鹿极不自然地倚着树干,眼神飘忽。颇有搅局者的自觉。
纤凝心知,以小鹿敏锐的五感,定将方才二人交心之言听去七七八八。不妨沉眸敲打她。
小鹿对着背影一记白眼。不就是情意绵绵嘛,谁还没绵过!
轻蔑过,又巴巴追上纤凝。
传音问她:“纤凝纤凝~你当真没有妖力?”聪明地,没把妘女扯进来。
纤凝从容应:“是。没有。”
小鹿皱眉,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儿不应该。
“不能啊!妖力虽然受天资影响,又因个人修炼,而各有深浅,那也不该一丁点都没有。”
“何况你乃妖王之子,怎会天生没有妖力?”
小鹿这么一说,她顿时烦恼复生。
“好了,不要再说了,妖力的事情既急不得。只能慢慢想办法。”纤凝不耐得再听她继续下去。
小鹿不依不饶,喋喋不休:“纤凝,你会不会是忘记怎么使用妖力?可能,你仔细想一想,使劲想一想,就能想起来呢!”
纤凝压根不想听,也不欲同她争辩,扭头径直走开。
妖力的事,她何尝不着急?谁人能急得过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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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红尘往事皆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