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宅子翻修第三次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说是小事，可在阿九看来，那件事比天还大。
那天赤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对面那座大山发呆。阿九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就是觉得那山光秃秃的，缺点东西。阿九没在意，以为他随口一说，就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推开窗，看见对面那座山的山腰上，凭空多出了四个大字——“招财进宝”。每个字足有三丈高，笔画之间流光溢彩，金灿灿的光芒照得整个镇子都亮了几分。那些字像是把太阳的碎片镶嵌在了山体上，哪怕隔着万米之遥也清晰可见，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霸气与贵气。
赤昀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四个字，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他听见阿九推窗的声音，回过头来，朝她眨了眨眼，伸手指着山腰上那四个字，说：“你看。”
那一刻，阿九抬头望去。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金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看着那四个字，眼睛里倒映着璀璨的金光。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赤昀记了很久很久。后来他快要死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那个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脸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金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整个人都镶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他觉得值了。
可阿九在那个笑容之后，心里却猛地抽了一下。因为她看见赤昀的身子晃了晃，幅度很小，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可那天没有风。然后她看见他垂下袖子，袖子口上有一抹暗红色，和他的衣衫颜色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阿九看见了——那是血。他用自己的本源在山体上刻了那四个字，本源消耗得太多，伤到了根本，吐了血，用袖子擦了，以为没人看见。
阿九没有戳穿他。她把窗户关了，回到屋里，翻出了罗盘，重新卜了一卦。卦象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罗盘显示，赤昀的本源已经消耗了将近七成。七成是什么概念？一个修行千年的狐妖，七成的本源可以养活一个镇子的人百年。可他才用了十几年，就把七成的本源撒了出去。照这个速度，不出五年，他就会油尽灯枯。
那天晚上阿九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里她听见隔壁屋子有动静，是赤昀在咳嗽，咳得很压抑，像是怕吵醒她，拼命地压着声音。她听见他咳了很久，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擦什么东西。她知道他在擦血。
她咬了咬牙，从床上坐起来，决定明天一早，不管他愿不愿意，她都要跟他好好谈一谈。
可第二天一早，阿九还没起床，就听见院子里一阵热闹。她父亲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兴奋得不得了，“赤昀先生！赤昀先生！南边的大商人来了！咱们快去迎接！”阿九叹了口气，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等这个大商人走了再说吧，她想。
她不知道，这场迎接，是最后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