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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红狐与卜算师 - 九

南方来的大商人姓沈,据说手里握着半个江南的茶叶生意,富可敌国。如果能跟他搭上线,苏家的产业就能翻上一番。阿九的父亲对此志在必得,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连门槛都用桐油擦了三遍,亮得能照出人影。

赤昀也跟着忙了好几天。他把宅子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一处不妥当的地方。他还特意去了一趟镇上,挨家挨户地打了招呼,请街坊邻居们在商人来的时候多给苏家美言几句。镇上的人自然满口答应,赤昀先生的面子,谁敢不给?

迎商那天早上,赤昀换了一身新衣裳,依旧是暗红色的长衫,依旧是那件青色薄纱,但料子比平时穿的好,做工也精细些。阿九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低头整理袖口。晨光照在他身上,暗红色的衣衫和青色的薄纱交叠在一起,像是被晚霞染了颜色的云。他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说:“怎么样,我今天看起来像不像个正经人?”

阿九想说“你什么时候正经过”,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又瘦了。”

赤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他锁骨以下、胸肌以上的位置。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在关心我?”

阿九一把推开他,红着脸跑了。赤昀在她身后哈哈大笑,笑声在晨光里飘了很远。

迎商队伍出发的时候,阿九和父亲走在最前面,沈姓商人和他的儿子跟在旁边。那商人的儿子叫沈耀祖,七八岁的年纪,长得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到处乱看,一看就是个被宠坏了的。他从头到尾都在抱怨——山路不好走,太阳太晒,为什么没有轿子坐——商人一边走一边哄他,脸上的表情又是宠溺又是无奈。

赤昀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引路。他走路从不沾地,脚底板离地一尺,悬空而行,像是踩在看不见的水面上。他本就生得好看,再配上这样走路的姿态,远远看去,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神仙。镇上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让路让路。那商人倒是第一次见,看得目瞪口呆,悄悄问阿九的父亲:“这位是……”阿九的父亲笑着说:“是我们家的贵人,赤昀先生。”他没有说“狐仙”,只说“贵人”,这是赤昀教他的。赤昀说,在外人面前,别说他是狐仙,免得吓着人。

可赤昀的“不靠谱”在阿九眼里很快又暴露无遗。先是隐身术失灵,让商人的儿子看见了他在半空中走路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叫。赤昀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说了句“学艺不精”。商人虽然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明显多了几分怪异。

然后是那两只灵貂。

队伍走到半路的时候,那商人的儿子忽然叫了起来:“爹!你看那边!有老鼠!白的和黑的!”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路边的草丛里,伏着一白一黑两只小动物。它们体型比猫还小,通体雪白的那只耳朵竖着,警惕地打量着来人;纯黑的那只则是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赤昀瞳孔微缩。那不是老鼠,是灵貂,而且是成了精的灵貂。这种东西看着小,发起狠来比豺狼还凶,一爪子下去能撕开半尺深的伤口。他脚步一错,正准备上前,阿九的父亲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

“哟,这小东西,挺好看的。”阿九的父亲蹲下来,伸手想去摸那只白灵貂。白灵貂没有躲,也没有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可那只黑灵貂就不一样了,见有人靠近,龇牙咧嘴地发出了尖锐的嘶叫,爪子也亮了出来,寒光闪闪。

赤昀心道不好,身形一闪,掠到阿九的父亲身前,双手轻轻抱起了那只白灵貂。白灵貂在他怀里微微挣扎,他低下头,用只有它听得见的狐语轻声说了几句话。白灵貂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最后乖乖地蜷在了他的掌心里。

赤昀松了口气,将白灵貂轻轻放在阿九的父亲怀里,温声道:“此貂通灵,可养,得善待。”阿九的父亲满脸惊喜,连连点头,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着白灵貂,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赤昀看得出,他是真的喜欢这小东西,没有一丝坏心。

可这边刚消停,那边就炸了锅。

沈耀祖见阿九的父亲得了一只白灵貂,立刻不干了,指着草丛里那只黑灵貂直嚷嚷:“我要那只黑的!我要那只黑的!凭什么他有我没有!”那黑灵貂本就高度警戒,此刻见一个小孩直直地朝自己扑过来,全身的毛炸得更厉害了,嘴里发出尖锐的嘶叫,爪子亮出来,整个身体弓成了攻击的姿态。

赤昀的瞳孔猛地一缩。这要是扑实了,那孩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等一下——”他的声音还没落,人已经掠了过去,在半空中截住了那孩子,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将那只黑灵貂轻轻揽进怀里。黑灵貂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小爪子在他手臂上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赤昀面不改色,低下头用狐语跟它说话。

黑灵貂不像白灵貂那么好说话,赤昀跟它说了好半天——他说他欠苏家一个大人情,今天这单生意对苏家很重要,求它委屈一下,跟那小孩一会儿,回头它想走就走,他绝不阻拦,还会送它几株灵草作为补偿。黑灵貂沉默了很久,最后极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但眼神里的戒备和敌意丝毫未减。

赤昀把它放进沈耀祖的怀里,那孩子欢呼了一声,一把就将黑灵貂搂得紧紧的,搂得黑灵貂翻了个白眼。赤昀又低声叮嘱了黑灵貂一句“且莫伤他”,这才直起身来。

他的手臂上,几道血口子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浸透了他的袖子,和他的衣衫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他不动声色地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伤口。

阿九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拉得老长。她看到的不是赤昀救了人——她看到的是他动作很快但姿态狼狈,弯着腰在草丛里摸索了老半天,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最后抱出来的不过是两只长得像老鼠的东西。商人的儿子嫌弃得要命,说黑的太凶,白的太呆,闹着要赤昀再去抓更好的来,赤昀只是笑,也不争辩,那样子在阿九眼里简直窝囊极了。

迎商的队伍重新上路了。

可阿九的脸越来越黑,赤昀就越来越慌。他开始不再在前面引路了,而是有意无意地吊在迎商队伍的末端,隔几步远的距离,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远。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活了一千多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天劫他渡过,魔头他斗过,连阎王殿他都闯过——可阿九一不高兴,他就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手足无措,满脑子都是怎么哄她。

其实阿九不高兴的原因很简单。她看见了他手臂上的伤口。他的袖子放下来了,可她看见了——他抱黑灵貂的时候,袖子被黑灵貂的爪子撩起来了一截,那几道血口子又深又长,还在往外渗血。她不高兴是因为他又受伤了,又为了别人把自己弄伤了。她不高兴是因为旁边那么多人在,她不能走过去拉着他的手问疼不疼。她不高兴是因为,他永远都不会爱惜自己,而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脸拉了下来,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疼。而他以为,她在生他的气。

然后,走到半路,他就不见了。

阿九回头张望了好几次,迎商队伍的末尾都没有他的身影。商人随口问了一句“那位先生呢”,阿九尴尬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能说什么?说他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闲逛了?还是说他不靠谱惯了,自己家的人都不指望他能从头到尾干成一件事?

那一整天,阿九的脸都是黑的。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丢人。她觉得赤昀让她在外人面前丢了脸,让苏家在这位南方大商人面前显得不够庄重。她心里想,等回去了,一定要跟他好好吵一架,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什么叫场合。

可他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