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的时候，回来的不是赤昀，是老医师家传来的噩耗。
老医师的家在镇子的另一头。那天迎商队伍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路旁忽然钻出一个人来，一把拽住了赤昀的袖子。正是那位老医师，平日里是个沉稳持重的人，此刻却满脸惶急，额头上全是汗，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恩人，你快来瞅瞅俺家孩子，这是怎么了，我穷尽办法也无果，快没了。”
赤昀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迎商队伍。阿九和她父亲还有那对商人父子已经走出去好几十步了，没有人回头看他。阿九的背影笔直而冷淡，像是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人命关天。他来不及多想，也来不及追上去报备一声，转身就跟着老医师去了。
老医师的家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屋子里的光线很暗，窗户都被帘子遮住了，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在满地的药渣和散乱的医书上。老医师的妻子正抱着一个襁褓坐在床边，看见赤昀进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眼泪哗地涌出来。
“求求先生，救救他吧！”
赤昀弯腰接过那个襁褓，掀开一看，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襁褓里的婴儿瘦得皮包骨头，小小的身子僵直得像是块木头。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带着一种不祥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了。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口气都像是随时会断掉。而最触目惊心的，是孩子的右腿——整条腿都是乌黑色的，从脚趾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黑得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腐烂，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属于活人的死气。
赤昀抬头看向老医师，老医师一脸茫然地摇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早上起来一看，那腿就突然黑了。针灸、汤药、符咒，能试的都试了，可孩子就这么……就这么……”
他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赤昀不再多问。他将手掌轻轻贴在孩子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他体内那颗修了千年的本源内丹缓缓转动起来。那是一颗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金色丹丸，在他丹田的位置，像一颗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和热。他是狐族，狐族的本源是所有妖族里最特殊的——它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一种近乎生命本源的能量，可以滋养万物，可以疗愈众生，可以化死为生。
但也正因为如此，消耗得也最快。
赤昀深吸一口气，将本源的输出开到了最大。金色的光芒从他的丹田涌出来，沿着经脉汇入掌心，然后一点一点地渡入孩子的体内。那孩子的身体像是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着他的本源，每一寸经脉都在疯狂地吸收着那些金色的光芒。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赤昀感觉到孩子的身体在他的本源浇灌下，正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那条乌黑的腿在金光的照耀下，黑色竟然真的在消退——从大腿根部开始，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吞噬、净化，先是褪成了深灰色，然后是浅灰色，然后是正常的肤色。孩子的身体也开始变得圆润饱满，瘪下去的脸颊鼓了起来，灰败的皮肤透出了红润，连那一头稀疏的胎毛都变得浓密乌黑。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赤昀感觉到掌心下的心跳变得有力而稳定。那孩子忽然哇地哭了一声，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蹬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在他怀里活蹦乱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医师夫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咣咣地磕头，嘴里不停地说着感恩戴德的话。老医师的妻子哭得稀里哗啦，抱着孩子的襁褓不肯撒手，一边哭一边亲孩子的脸蛋，亲得孩子也跟着哇哇大哭。
赤昀勉强笑了一下，想把孩子递回去。可手刚伸出去，一股腥甜就猛地涌上了喉咙。
他噗地喷出一口血，溅在孩子的襁褓上，殷红一片。
紧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血像是不要钱似的从他嘴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襟，染红了他的暗红长衫，连那层青色薄纱都被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他脑子里乱撞。
本源枯竭。
不，不是伤了根本，是根本就要断了。
那颗修了千年的内丹，在他丹田的位置，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原本光芒万丈的金色丹丸，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像是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
赤昀倒在了地上。
他听见老医师惊恐的声音，听见他妻子的尖叫，听见孩子的哭声。可那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他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人影在晃动，在扭曲，在一点一点地变暗。
他的意识正在消散，像是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样，拦不住，也抓不住。
人在临死的时候，脑子会变得很清醒。赤昀觉得可笑，他一个千年的狐妖，死了就死了，什么都不会留下，形神俱灭，三界六道里再也找不到他的一丝痕迹。可他居然觉得自己死得像个人——因为他最后想起的，是阿九。
他想起了阿九十九岁那年的冬天，她把受伤的他从雪地里抱起来，裹在自己的棉袄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雪灌进她的鞋子里，冻得她脚趾头都麻了，可她没停下来。
他想起了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像两只落在眼睛上的蝴蝶。
他想起了她嗔骂他“妖魅惑人”时红透的耳根。
他想起了她看着山腰上那四个金字时笑的样子。那个笑容他记了很久很久，从金光亮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这辈子值了。
他还想起了一件事——今天阿九不高兴了。他还没来得及哄好她呢。
“不要让她知道我不在了。”赤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说出了这句话。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医师跪在他身边，耳朵贴在他嘴边，才勉强听清。
“我……怕她难过。”
说完这句话，赤昀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金色的光芒，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像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星的余晖。然后，那光芒一点一点地散开，融进了空气里，融进了阳光里，融进了这个他守护了十几年的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他消失了。
没有尸体，没有遗物，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他身下那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老医师跪在那滩血迹面前，傻了。他的妻子抱着孩子，也傻了。三个人在昏暗的屋子里，呆呆地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老医师忽然抬起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抽完左脸抽右脸，抽得啪啪作响，抽得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都是我害的，”他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崩溃的哭腔，“都是我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