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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红狐与卜算师 - 十一

消息是在第二天开始传开的。

先是老医师的邻居发现,老医师家的大门一直关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有人敲门,老医师开了门,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红印子。邻居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摇了摇头,又把门关上了。

然后是那些日常受过赤昀恩惠的人,开始发现赤昀先生不见了。王寡妇说,她前天还看见赤昀先生在苏家门口浇花,今天去苏家,花还在,人不在了。卖豆腐的老李说,赤昀先生答应帮他去山里找一味药材的,说了好几天了还没动静,这不像他的作风。镇上有对老夫妻打架,吵得不可开交,以前赤昀先生总会来劝架,可这次从头到尾都没见人影。

种种不寻常的迹象汇在一起,让整个镇子都弥漫着一种不安的气氛。

第三天早上,真相终于从老医师的嘴里被撬了出来。他的妻子实在撑不住了,哭着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隔壁来送粥的王婶。王婶听完,粥碗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她跑出老医师的家,挨家挨户地敲门,把她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了。她一边讲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的人也哭,一边哭一边骂老医师,一边骂一边往老医师家跑,要去看那滩血迹。老医师家的门槛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被踩断了三次。

消息传到苏家的时候,是第三天的下午。阿九不在家,她还在跟着父亲陪那沈姓商人四处看货。赤昀不在的这两天,苏家的运气明显不如从前了——商人看过货后不太满意,嫌品相不够好,价钱压了三成,阿九的父亲嘴都磨破了也没能把价钱谈回去。父女俩满身疲惫地往家走,走到半路上,遇到了一个戴着白麻带的人。那人是镇上的木匠,以前受过赤昀的恩惠,见到阿九父女,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想要说什么,可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来。最后他把头上的白麻带解下来,颤抖着手递给阿九的父亲。阿九的父亲愣了,“这是什么意思?谁没了?”

木匠的眼泪掉下来了,他咬着牙,把老医师家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阿九的父亲听完,站在路中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他手里的白麻带滑落在地上,白色的带子在风里飘了一下,落在了一滩泥水里。过了好半天,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赤昀先生……没了?”

木匠点了点头。

阿九的父亲没有哭。他弯腰捡起那条白麻带,拍了拍上面的泥水,端端正正地戴在了头上。然后他转身,对阿九说:“回家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得知恩人死讯的人。可阿九看见了,她看见父亲的脊梁,在那一瞬间,弯了下去。那个做了十几年大财主、走路生风、谈笑风生的苏老爷,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个苍老的、佝偻的、不堪一击的老人。

阿九没有说话。她从听到木匠那句话开始,就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问细节——赤昀是怎么死的,死前说了什么,死后留下了什么。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她的父亲叫她回家,她就跟着走了。脚步很稳,一步都没有乱。可她的眼睛是空的,像是她身体里的灵魂已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会走路的躯壳。

回到家的时候,阿九发现家门口聚集了好多人。都是镇上的街坊邻居,每个人的头上都缠着白麻带。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认识的不认识的,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他们看见阿九父女回来,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阿九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阿九看不懂的东西。

阿九从那片目光中穿过去,走进家门,穿过院子。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出了后门,去了老医师家。

老医师家的门虚掩着,阿九推开的时候,屋子里一片死寂。老医师跪在地上,他妻子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两个人看见阿九进来,都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阿九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了,颜色变成了深褐色,可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是赤昀身上的,那种狐族特有的草木清香,混着血的味道,腥甜而荒凉。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什么?”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老医师浑身一抖。

老医师张了张嘴,不敢说。

“说。”阿九只吐出一个字。

“他说……”老医师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要让你知道他不在了,他怕你难过。”

阿九站在那滩血迹面前,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回了很多画面,一帧一帧的,像是有人在用刀子把她的记忆一片一片地剜出来。

她想起每次她做大生意的前一天,赤昀总是不在家。他说去泡澡了,他说去摘橘子了,他说去后山溜达了。她信了,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怀疑。可现在,那些“不在家”的时间,像是拼图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地嵌进她从未注意过的缝隙里。

她想起那次和乔家的生意。她去乔家谈判的前一天晚上,赤昀的房间灯亮了一夜。她以为是他在看闲书,路过的时候还翻了个白眼。现在她知道那夜他是在用自己的灵力做一件她当时根本不知道的事。他的房门缝里有很淡很淡的金色光芒透出来,她看到了,没在意。

她想起那次周会长突然改价的事。她在院子里跟父亲庆祝,说她终于靠自己的本事让那个老狐狸服了软。赤昀在旁边浇花,浇着浇着,忽然弯下腰剧烈地咳了一阵,她问他怎么了,他笑着说“花粉过敏”。一只千年狐妖,花粉过敏。

她想起她骂他是闲人的那个晚上,他蹲在地上把碎瓷一片一片扫干净。她以为他是不敢还嘴,是理亏,是窝囊。可他现在不在了,她才突然读懂了那晚他眼里的东西。不是窝囊,是愧疚。他愧疚的不是没有帮她,而是他在暗处帮了她那么多,却还是没有让她过得更容易。他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多。

她想起他每次说“我不懂这些”时的笑容,那个笑容她看了十几年,从来都是鄙夷的、不耐烦的、失望的。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个笑容里明明全是演技——他把自己的功劳一笔勾销,把所有的光环都让给她,让她成为苏家的天,让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让她在所有人的掌声里光芒万丈。而他呢?他退到她身后那片阴影里,当那个“没用的闲人”,被所有人看不起,包括被她看不起。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他只在乎别人怎么说她。

阿九终于明白了。不是他不懂商行变通,是他从来不跟凡人争这些东西。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替她摆平了一切。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原来一个人可以这样对待另一个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用最隐蔽的姿态,用最不被理解的面目,把所有的好都藏起来,只为了让她站得更直。

她跪了下来。

额头贴着地面,贴着那滩早已干涸的血迹,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她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想说对不起,可对不起他听不见了。她想说谢谢你,可谢谢你他听不见了。她想说你不是闲人,你从来都不是闲人,你是我苏九娘这辈子最了不起的人。可他听不见了。

老医师和他的妻子在角落里看着,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见阿九跪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光从明变暗,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然后她忽然站了起来,转身往外走。她的膝盖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她没有拍,也没有低头看一眼。她只是走了出去,脚步很稳,一步都没有乱。

可她的眼睛变了。那双曾经被赤昀护得干干净净、无忧无虑的眼睛,现在变得深沉而锐利,像是一把被尘封多年后重新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冽,锋芒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