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从贩粮到贩布，从贩布到贩茶，再从贩茶到开钱庄、办商行，前后不过十来年的光景。阿九的父亲从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变成了这一带有名的大财主。宅子翻修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气派。最后一次翻修的时候，阿九的父亲干脆把整座山脚都买了下来，倚山而建了一座大宅子，三进三出的院子，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光是正厅就能摆下二十桌酒席。
宅子旁边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青石铺底，水清见底。这河是赤昀的主意，他说宅子靠山是好的，但还缺点水，山主人丁水主财，有山有水才吉利。阿九的父亲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请了工匠来凿河。可那地方全是石头，工匠凿了半个月才凿出一条小沟，照这个速度，等河凿好了，黄花菜都凉了。赤昀说别急，当天晚上一个人去了工地，第二天早上工匠来上工的时候，发现一条三丈宽、半里长的河道已经凿好了，青石底子铺得整整齐齐，水从上游引下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工匠们吓得跪了一地，赤昀站在河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不用谢”，然后就回屋睡觉了。
阿九最喜欢那条河。夏天的时候，赤昀会在河里泡澡，变成狐狸的样子，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晒太阳，舒服得直哼哼。阿九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书，他就故意甩她一身水，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底，好半天不出来。阿九一开始还会急，后来习惯了，知道他是在逗她，就头也不抬地继续看书。等他自己憋不住了，从水里冒出来，湿漉漉的脑袋凑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地问她：“你怎么不喊我了？”阿九翻一页书，不咸不淡地说：“淹死了才好，省得天天烦我。”他就笑，笑完了又扎回水里，游得比鱼还欢快。
那段日子是阿九最快乐的时候。快乐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一个能窥天机的卜算师。
不，不是忘了，是不需要了。赤昀把一切都做好了，她不需要再去算什么。想算什么？天晴还是下雨？他抬头看一眼天就知道了，比卦象还准。出门走哪条路？他牵着她的手就走，从没错过。家里做什么生意能赚钱？他不懂经商，但他站在那儿，她父亲出门谈买卖就莫名其妙地顺利，对方总是格外好说话，价钱都比别人高出三分。
有人说这是狐仙的气运在罩着苏家。
阿九不否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苏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她父亲的经商头脑，也不是她母亲的积德行善，而是赤昀。他把他的本源分给每一个人，像撒种子一样撒出去，让苏家这棵大树根深叶茂、枝繁叶茂。她有时候会在夜里醒来，侧身看着睡在隔壁屋子的赤昀——他的房间就在她房间的隔壁，两间屋子之间只有一堵薄薄的木板墙。她侧耳倾听，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她听着那呼吸声，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暖又胀，胀得她想哭。
她不知道那叫不叫爱。她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不懂爱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赤昀不在了，她一定活不下去。
镇上的人开始叫苏家“百善家”。因为阿九的父亲有了钱之后，修桥铺路、接济穷人，什么好事都做。族里谁家揭不开锅了，送米送面。村里谁家孩子上不起学了，出钱供着。连外乡逃荒来的乞丐，都能在苏家门口领一碗热粥。阿九的母亲是个心善的妇人，总是念叨着积德行善、福报绵长。她不知道，那些善事的福报，都是赤昀用自己的本源在替她填。
赤昀什么也不说。他是狐，狐最懂因果，可他从不跟这一家人讲这些。他只想让他们开心。他活了一千多年，见过太多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知道什么是最珍贵的——不是金山银海，不是权势滔天，而是阿九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眯着眼睛笑的那一下。他想让她永远那样笑下去。为了那个笑容，他可以付出一切。
包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