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父亲开始经商了。
这事情说起来也巧。那年来了一场大旱，田里的收成不好，村里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阿九的父亲愁得整夜睡不着，赤昀看他愁，就问了一句：“除了种地，还想做点什么？”阿九的父亲说，他年轻的时候跟人跑过几趟贩粮的买卖，知道些门路，只是本钱不够，不敢干。赤昀想了想，说：“有我在，试试。”
第二天，赤昀带了一个包袱回来，里面全是银子。阿九的父亲吓了一跳，问他哪来的，他轻描淡写地说，“山里挖的。”阿九的父亲不信，但他信赤昀不是坏人，就把银子收下了，开始做贩粮生意。说来也怪，他第一次出门贩粮，本来应该赔的——路上遇到了暴雨，粮车陷进了泥里，耽搁了整整三天，换做别人，粮食早就发霉了。可等他赶到城里的时候，正好遇上粮价暴涨，原来城里也闹了饥荒，周边几个县的粮商都断了货，他这一车粮食成了独一份，价格翻了五倍。
阿九的父亲赚了第一桶金，高兴得合不拢嘴。他把赚来的钱分了一部分给赤昀，赤昀不要；他又分了一部分给村里人，挨家挨户送米送面，帮大家渡过了那个难熬的冬天。村里人感激他，逢人就夸苏家是积善之家，赤昀先生是活菩萨。
阿九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说话。她的那双眼，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看见赤昀每次帮完人回来，身上的那团火就会暗淡一点点，像是一盏灯烧久了，灯油在慢慢变少。她问他累不累，他总说不累，然后笑着揉她的头发，说她想多了。可她知道自己没有想多。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翻出了柜子里的罗盘。她想替他算一卦，看看他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事。罗盘上落了灰，她已经好几个月没碰过它了，不是不想碰，是每次想碰的时候，赤昀总会恰到好处地出现，问她在干什么，然后把她拉到院子里看星星，把算卦的事搅黄了。
罗盘在月光下泛着古老的铜色，天干地支的刻痕清晰如昨。阿九深吸一口气，将铜钱抛起，然后看向卦象。只看了一眼，她的脸就白了。
那卦象显示——赤昀的本源，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耗。他为那些病人治好顽疾、为那些求助者解决难题、为她的父亲招来财运，用的全是他自己的本源。妖的命和人不一样，人的命是老天爷给的，妖的命是自己修的。本源就是妖的命根子，用一点少一点，修为再高也经不起这样挥霍。可他好像完全不在乎，每一次出手都是倾尽全力，像是在用一杯水去浇一片沙漠。
阿九把那面罗盘往地上一摔，咣当一声响，铜盘滚了两圈，停在了墙角。她气得发抖，不是气赤昀，是气自己。她气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气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阻止他，气自己为什么被他哄两句就忘了算这一卦。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笨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那双能窥天机的眼睛，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她决定第二天找他谈谈。
可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又多了两筐新劈的柴，灶台上多了一笼刚蒸好的桂花糕，水缸里的水换了新的，还加了几片薄荷叶子。赤昀站在院子里，正弯着腰给她的花浇水，阳光从背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递给她一个刚摘的橘子，笑得眉眼弯弯的：“尝尝，后山那棵野橘子树今年结的，特别甜。”
阿九接过橘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把橘子剥开，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真的很甜，甜得她想哭。她想说你别再这样了，你的本源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她看着他的笑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个笑容太亮了，像是在说：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是拿命去填。
她的罗盘从那天起就被她塞进了柜子最深处。她决定不再算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事算出来也没用。他根本不会听她的。他能听所有人的请求，唯独不听她的劝。她让他少帮一点别人，他就说“好，明天开始少帮”，然后第二天照样从早忙到晚。她让他爱惜自己的身体，他就把袖子撸起来给她看胳膊上的肌肉，“你看我壮得很”。她气得拿枕头砸他，他就笑着躲，躲得满院子跑，最后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你放心，我死不了，我可是千年的狐狸。”
阿九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她想，反正有她在，万一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总能算出办法来救他。她的天赋还在，只是被她收起来了，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就是了。
可她忘了一件事。天赋这种东西，和刀一样，长时间不用，是会生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