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九没有睡。
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在赤昀以前最喜欢的那张竹椅上。竹椅已经旧了,竹条磨得光滑发亮,上面还有他当年留下的抓痕——他变成狐狸趴在上面的时候,爪子总会不自觉地挠竹子。她坐在那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了,可他不是说月圆的时候最适合吸收天地灵气吗,他说他每个月的月圆之夜都会到后山修炼,其实她知道,他都是去泡温泉,一边泡一边喝果子酒,然后醉醺醺地回来,趴在竹椅上唱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狐族歌谣,唱得她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好想再听一次。哪怕是荒腔走板的,哪怕是让她耳朵起茧子的,哪怕是半夜三更把她从睡梦中吵醒的。
阿九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滚到了下巴,然后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就在那一瞬间,手背上的泪痕忽然亮了——不是金色,而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像月光,又像萤火。
阿九猛地睁开眼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滴眼泪正在发光,蓝盈盈的光芒在她的皮肤上蔓延开来,像是一滴水墨在宣纸上洇开,越洇越大,越洇越亮。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光芒从她的手背升起,飘向院子中央,然后在那里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透明的、若隐若现的影子。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很高,很瘦,暗红色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披着,外面罩着一层青色的薄纱。轮廓是半透明的,像是一块被月光穿透的薄冰,能透过他看到后面的老槐树。可那一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在月色下清晰地亮着,带着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光芒。
阿九从竹椅上滚了下来。她的腿软了,站都站不稳,只能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那个影子走了两步。然后她停下了,因为她怕——怕这是她的幻觉,怕她走得太近就会把它碰散,怕她一伸手就什么都没有了。
“赤……昀?”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连她自己都听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那个透明的影子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也是透明的,月光穿透手掌照在地上,只留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对着阿九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烟。可它是真的,阿九看得清清楚楚——他嘴角的弧度,眼角被笑容牵出的细纹,还有那双眼睛里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都在。
“我又没死透。”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空洞、飘忽,像是隔着一层水面在说话,“你怎么哭成这样,丑死了。”
阿九没有反驳他。她就站在那里,眼泪哗哗地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站在那里哭的本能。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嘴唇在剧烈地颤抖,连指尖都在剧烈地颤抖。那团金色的本源在她指尖闪闪烁烁,像是也感应到了主人的存在,发出了比她预想中更亮的光芒。
赤昀的影子被那金光牵引着,一点一点地凝实了一点——只是一点,从完全透明变成了半透明,从他身后的老槐树看起来没有那么清楚了。可他依旧是虚的,是没有重量的,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
“你别哭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我现在这个样子,想帮你擦眼泪都做不到。”他抬起手,透明的指尖从阿九的脸颊上穿过去,碰不到她。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脸,沉默了一瞬,然后收回了手,把那只透明的拳头攥紧,垂在身侧。
阿九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腿上缠着一圈暗红色的东西,是那条被箭射伤过的旧伤口。她十九岁那年给他包扎的位置,他保留了千年肉身的时候没有留下疤痕,可现在变成了魂魄,那道伤口反而露了出来,缠在他的腿上,像是某种烙印。
“你还记得这个。”阿九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废话,”赤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你第一次摸我就是摸这儿,我能忘?”
阿九愣了一下,随即脸腾地红了——虽然这时候脸红实在不合时宜。“我那是给你包扎!什么叫摸你!”
赤昀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铃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他看着她脸红的样子,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十九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九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倒映着她身后那棵老槐树,倒映着漫天的月光,也倒映着一种她此刻还读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悲哀。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连帮她擦眼泪都做不到,连碰她一下都做不到。他以前总觉得欠她一条命要还,现在他终于还清了,可他发现自己还想欠她一点什么,最好是那种永远还不清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可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你怎么回来的?”阿九终于稳住了声音,虽然还是哑的,但已经不抖了。“我算了一百零八卦,每一卦都说你神形俱灭,三界六道都找不到一丝痕迹。你既然还在,为什么不让我算到?”
赤昀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指了指她指尖的那团金光:“你把我的本源聚到一定数量了,我就醒了。但还不够,远远不够。你算不到我,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回到三界六道里。现在的我,就像是一缕还没有成型的光,飘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连鬼都不算,所以你的卦盘上没有我的位置。”
阿九低头看着指尖的金光,又抬头看着他。“如果我把剩下的本源全部收集回来,你能回来吗?”
赤昀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阿九认真的眼神,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攥着罗盘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已经嵌出了几道血痕。他想说算了,不值得,你不要再为我费心了。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的。
“能。”他最终说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但剩下的本源,比你收集到的要多得多。如果找不到足够多的碎片,那就需要另外的、足够强大的力量来补足差额。这是天地间的法则,等价交换,少一分都回不来。”
“什么力量?”
赤昀没有回答她。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快要沉下去的月亮,身形在晨曦的微光中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焰,明灭不定。“天快亮了,”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得飘忽,“残魂不能见日光,我得走了。”
“去哪儿?”阿九往前走了一步,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他,可手指穿过了他的手腕,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在你身边。”赤昀低头看了一眼她穿过自己的手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更加淡了,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我在你的本源里,在那些金色光芒的碎片里。你聚得越多,我越清醒。白天我会沉睡,晚上如果你聚了足够多的本源,我就会出来。所以——”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淡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连轮廓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继续收集。”他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响,“但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像上次那样……我不能帮你擦眼泪,我会很难受的。”
最后一缕月光消散在晨光里,赤昀的影子彻底消失了。院子里只剩下阿九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指尖的金光在晨曦中忽明忽暗。
阿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直到她母亲推开房门看见她在院子里发呆、走过来把她拉回屋里、念叨她着凉了怎么办。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跟她哭的样子比起来,好看不了多少。可那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在没有了赤昀的白天里笑。她知道他在,在她的本源里,在她的身体里,在她每一次心跳的回响里。虽然摸不到、抱不到、听不到他半夜唱歌,可他还在。只要他还在这世上,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哪怕只是一点微光,她就能把他找回来。
这一次,换她来守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