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阿九做了一个决定。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那面罗盘、三枚铜钱,还有一小袋干粮。她跟她父亲说,她要出趟远门。
她父亲没有拦她。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巷子的尽头,手里攥着那条已经洗得发黄的白麻带。他老了,不太懂女儿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也不想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早晚在家里烧一炷香,求各路神仙保佑他的女儿,也保佑那位救了他全家、救了整个镇子的狐仙。
阿九离家的第一站,是南边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子。罗盘指引她那里有一片本源碎片,来自一个被赤昀治好了顽疾的老农。她赶了半天路,找到了那个老农的家,老农已经七十多岁了,当年被赤昀治好的顽疾让他多活了十几年。他见到阿九,听完她的来意,二话不说就让她取走了自己身上的那缕印记。还特意煮了一碗面留她吃了再走。
阿九吃完面,道了谢,继续赶路。第二站是五十里外的一座小庙,曾经是赤昀入世后到的第一个地方。她在庙里枯坐了整整一夜,终于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在神像后面的一棵枯木上找到了那缕印记。
接下来的日子,她过上了不停奔波的生活。从夏天走到秋天,从秋天走到冬天,从冬天又走到了春天。有时候一天要走几十里山路,脚上磨出水泡,她用针挑破了接着走;有时候要连着好几天风餐露宿,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就找一棵大树靠着眯一会儿。她的皮肤晒黑了,人瘦了一圈,但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见过很多人——有的还记得赤昀,说起他的时候眼眶会红;有的已经把他忘了,要她提醒半天才想起来,然后不好意思地拍着脑袋说“你看我这记性”;还有的一听到“狐仙”两个字就跪下来磕头,说那是他们家的恩人。每个人拿走本源之后,都会问她,赤昀先生怎么样了。阿九每次都说:“他会回来的。”
不是安慰,是事实。
而她问过每个人同一个问题:“你知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千年狐妖的本源?”
大多数人都摇头。直到那天,她在山路上遇到一个采药老人。那老人须发皆白,背上背着一个竹篓,走起路来却比年轻人都快。他看见阿九指尖的金光,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认出那是什么东西。
“你在收集狐妖的本源,”老人说,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你要救一只狐妖。”
阿九警惕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笑了笑,放下竹篓,从里面翻了半天,翻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封面已经快烂没了,纸张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勉强能看出是用毛笔抄的古籍。
“这是我年轻时在昆仑山采药,从一个老道士那里换来的,”老人把书递给阿九,“上面记了一些上古的东西,跟妖仙有关。我不识字,看不懂,但我觉得你用得着。”
阿九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借着夕阳的余晖看了几行。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指尖的金光也像是在回应什么似的,忽然变得炽热滚烫。
那是一本记录上古妖仙修炼法门的古籍,纸张虽破,内容却是真材实料。书中记载,妖族修行到一定境界之后,本源会发生质变,从单纯的生命能量升华为一种近乎天道的存在。这种本源被称作“天衍本源”,其核心不是力量,而是因果——种因得果,果又生因,生生不息,循环不灭。
赤昀的本源之所以能滋养万物、疗愈众生,就是因为他修到了接近这个境界。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跨过最后一道门槛,就把本源挥霍殆尽,魂飞魄散了。
而书中记载,要将残魂重聚并重塑肉身,需要补齐本源之后,以“天衍之阵”引动天地灵气,在阵中完成本源的质变。阵法的核心,是一件蕴含天道气运的至宝。这件至宝没有固定的形态,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它承载了足够多的、来自天地间的因果之力。
阿九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想到了那个阵眼该放在哪里。
是那个地方。她十九岁那年,找到赤昀的地方。
后山,那片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