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阿九去了一趟对面那座大山。
山路不好走，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她一路披荆斩棘，身上的衣服被划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多了几道血痕。她走到山腰，走到那四个金字下面，仰头看着它们。
近距离看，那四个字更大了。每一个笔画都有一人多宽，金字是嵌在石头里的，像是用熔化的黄金浇铸而成，哪怕风吹日晒了这么久，依然金光璀璨，耀眼夺目。她伸手摸了摸“财”字的最后一笔，石头是冰凉的，可指尖触到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温度——是赤昀的本源。他把自己的本源熔进了金字里，所以这些字才能十几年如一日地闪耀不灭。
她闭上眼睛，开始抽取金字里的本源。这一片比那些碎片要大得多，也精纯得多。金色的光芒从笔画中涌出来，像是找到了主人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往她指尖钻。她的手指被烫得发疼，可她没有收手，咬着牙承受着那股灼热的冲击，直到最后一个字里的本源也被她收入体内。
等她收回手的时候，那四个金字已经彻底暗淡了。不是消失了，只是变成了一块普通的石刻，嵌在石头里，灰扑扑的，再也不发光了。镇子上的人第二天都发现了这件事，可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那些光芒不是灭了，是去救它的主人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阿九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候鸟，从镇子的这一头飞到那一头，从东边的山飞到西边的河。她去了那条青石铺底的河道——当年赤昀为了它可是费了不少本源，河水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在月圆之夜会泛起粼粼的金色波光。她去了镇上每一条赤昀走过的街巷，去了后山他泡过澡的野温泉，去了山脚他摘过野橘子的橘子树下。她甚至去找了那两只灵貂——白的还在她父亲院子里养着，已经胖了一圈，成天懒洋洋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黑的早就跑了，不过阿九在山里找到了它的窝，窝边还长着赤昀当初承诺的几株灵草，黑灵貂守着那些灵草，见阿九来，没有攻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问，那个人呢？
阿九把那几株灵草也带走了。灵草上沾着赤昀当年为道歉留下的气息，虽然微弱，但也是他本源的一部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阿九指尖的那团金光，从最初的萤火大小，慢慢变得像烛火，然后变得像拳头，然后变得像灯笼。她在院子里坐着的时候，那光能照亮整棵老槐树，连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父亲有时候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她的房间，能看见门缝里透出的金光——那是阿九在彻夜工作，把收集回来的本源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像拼一幅支离破碎的画卷。
可是还不够。赤昀的本源散得太碎、太广了。十几年来他帮过的人不计其数，有些她已经找过了，有些已经搬走了找不到，有些甚至已经死了。本源不会随人的死亡而消散，但会随人的死亡而失去锚点，飘散在天地之间，再想找回来就难了。
阿九算了一卦，又算了一卦，再算了一卦。卦象显示，她目前收集到的本源，还不到赤昀总量的三成。三成本源，连他魂魄的轮廓都凝聚不出来，更别提让他复活了。
她坐在桌前，看着指尖的金光，第一次感到了绝望。那种绝望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她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可她还是差得很远很远。他太好了，他把本源分给了太多的人，多到连她都找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