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阿九回到房间里，重新坐到了桌前。罗盘在她面前，铜钱在她手里，窗外的月光铺了满地银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一缕金光还在，微弱而顽强，是赤昀留给她的一盏灯。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第一枚铜钱。
收集本源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比登天还难。本源这种东西，不是铜钱银子，看不见摸不着，散在空气里就像是盐化在了水里，想要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捞回来，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上千百倍。
可阿九不怕。因为她有罗盘。
她的天赋回来了。不，不是回来了，是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十几年的荒废只是在它上面蒙了一层灰，现在灰被擦掉了，它比从前更加锋利，更加精准，像是一把被尘封多年后重新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冽，锋芒逼人。
第一片本源碎片，阿九找到了老医师家里。
老医师见到阿九的时候，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已经是他这几天不知道第多少次下跪了，膝盖上的皮都磨破了，渗着血丝。可他一见阿九，还是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低着头，不敢看她。
阿九没有扶他。她站在老医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赤昀是为了救你的孩子死的，他是心甘情愿的，这笔账我算在他头上，不算在你头上。”
老医师的肩膀抖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但是，”阿九话锋一转，“他渡给你孩子的本源，我要收回来。”
老医师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他的孩子在床上睡得正香，那场大病之后孩子反而比从前更壮实了，胖嘟嘟的脸蛋，红润的肤色，一看就是个健康的娃娃。如果把本源收回去，孩子会不会……他不敢往下想。
阿九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本源是赤昀的命，不是你孩子的命。你孩子那场病是死劫，赤昀用本源替他挡了死劫，本源收回来之后，死劫不会回来，你孩子不会有事。但赤昀渡本源给孩子时留下的那一缕印记还在，我要的就是那缕印记。”
老医师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阿九没有再解释。她走进屋子，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孩子睡得很香，小拳头攥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他身上已经看不到任何病痛的痕迹了，皮肤白里透红，呼吸均匀有力，腿上的乌黑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九伸出手，悬在孩子的胸口上方，闭上了眼睛。她指尖的金光亮了起来，很淡很淡，像是晨曦中的一缕阳光。那光芒触到孩子的身体时，孩子的胸口也亮了一下——不是金色的，而是更淡的、几乎是白色的微光。那微光从孩子的胸口浮起来，像是一缕轻烟，缓缓地飘向阿九的指尖，然后融入了那层淡淡的金色之中。
孩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呼吸平稳，面色红润，什么变化都没有。
老医师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喘。直到阿九收回手，那金光重新隐入她的指尖，他才颤声问道：“好了？”
“好了。”阿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走之前，除了那句话，还说了什么？”
老医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就那一句……他说完就……”
阿九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医师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削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夜色里，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阿九是苏家的大小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赤昀先生打打闹闹的时候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今晚的阿九，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被阳光照亮的亮，而是那种被火焰从内部点燃的亮——冷冽、坚定，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绝。
那天晚上，阿九在镇子里走了整整一夜。她去敲了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的背后，都住着一个曾经受过赤昀恩惠的人。有的人二话不说就让她取走了印记，跪下来给她磕头，说只要能救赤昀先生回来，让他们做什么都行。有的人犹豫过，害怕本源收回之后自己会遭报应，害怕那些曾经被治好的病会复发，害怕那些曾经躲过的灾会回来。阿九没有强迫任何人。她只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求过你们什么，我现在替他求一回。”
然后那些人就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