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她父亲正坐在台阶上，头上还缠着那条白麻带。他看见阿九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这几天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
阿九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父亲的手又粗又糙，掌心里全是老茧，可此刻却在微微发抖。阿九把他的手握紧，然后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爹，赤昀没死。”
她父亲愣了，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暗淡下去，“别哄爹了，老医师亲口说的，人都……人都没了。”
“人是没了。”阿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她在说的不是一个死去的人，而是一个她刚刚在街角遇见的老朋友。“可他的本源还在。在这个镇子上，在咱们家里，在这条河里，在对面那座山上——也在我身上。”
她伸出手，指尖的金光在黄昏里亮了起来，像是一颗从天边坠落的星子，落在她的指尖上，明灭不定，却真实不虚。她父亲看着那金光，嘴巴张得老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是……”
“这是他的东西。”阿九收回手，那金光隐没在她的掌心里，像是一朵花收起了花瓣。“十几年来，他一直在把本源分给身边的所有人，分得太多、太散，把自己的命都分没了。可本源不会凭空消失，它只是换了地方。现在它散落在这个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散落在每一个受过他恩惠的人身上。如果我能把它们收集回来——”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对面那座大山。山腰上，“招财进宝”四个金字正在夕阳下闪着璀璨的光芒，像是赤昀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我就能把他带回来。”
她父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那双被悲伤和自责吞噬了好几天、几乎已经死掉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星火。他紧紧攥着阿九的手，声音发颤：“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我是个卜算师，”阿九说，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从不骗人。”
她父亲哭了。那个经历了丧母之痛、丧父之痛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中年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握着女儿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阿九没有哭。她把父亲的头揽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哄她一样哄着他。她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对面那座大山，看向山腰上那四个金字，看向金字上面那片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的天空。
她以前总是不明白，一个修行千年的狐妖，为什么要为一个凡人做到这个地步。现在她明白了。不是因为欠一条命，不是因为因果，不是因为报恩。只是因为他想让她笑。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