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夜来得早,雪落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歇了。
萧瑾懿趴在案前抄《青云剑谱》,烛火跳得厉害,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窗纸上。他抄得认真,连沈疏肆走进来都没察觉。
沈疏肆刚从后山回来,一身寒气。他站在门口,看着少年冻得发红的指尖,正一笔一划地写着,时不时哈一口气暖手,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殿里的地龙烧得不算旺,萧瑾懿穿得单薄,肩头落了点雪沫子,也没在意。
沈疏肆没出声,转身去了外间的小厨房。铜壶架在红泥小火炉上,里面的水已经温了大半个时辰。他取了些晒干的松针,又抓了一小撮灵草,放进壶里。火苗舔着壶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很快,壶口就冒出了淡淡的白雾,混着松针的清苦和灵草的甜香。
萧瑾懿写完最后一笔,才觉得指尖冻得发麻。他放下笔,搓着手哈气,一抬头,就看见沈疏肆端着一杯热茶站在桌前。
“师尊。”他慌忙起身,差点撞翻椅子。
沈疏肆把茶盏递给他,声音温淡:“烫,慢点喝。”
萧瑾懿愣了一下“谢谢师尊。”
茶盏是白瓷的,触手温热。萧瑾懿捧着杯子,低头抿了一口,清苦的味道里带着一丝回甘,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这是……”
“松针和灵草煮的,暖身子。”沈疏肆看着他捧着茶盏,像只捧着食盆的小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写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萧瑾懿小声答,又怕他嫌自己慢,连忙补充,“我已经把第三章抄完了,口诀也背熟了。”
沈疏肆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抄的剑谱上。字迹还带着点稚气,却一笔一划,工整得很。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抄剑谱总爱偷懒,被师祖罚着抄了十遍,现在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手伸出来。”沈疏肆忽然说。
萧瑾懿愣了愣,乖乖地伸出手。指尖冻得通红,指腹上还有抄书磨出的薄茧。沈疏肆握住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比茶盏还要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点乳白色的膏体,轻轻抹在萧瑾懿的指尖。
药膏带着淡淡的药香,触肤即化。
“晚上天冷,别抄太晚。”沈疏肆的声音低了些,“竹舍我让仙童添了炭,回房时记得关好门窗。”
萧瑾懿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自己被师尊握住的手,脸颊慢慢烧了起来。他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嗯。”
沈疏肆松开手,看着他泛红的耳根,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内室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回头道:“明早不用早起练剑,睡够了再来。”
萧瑾懿看着他的背影,抱着温热的茶盏,忽然觉得,昆仑墟的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看着指尖的药膏,又抿了一口茶,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窗外的月光透过雪色,洒进殿里,落在摊开的剑谱上,
可是夜深人静时,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萧瑾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白天师尊给他上药时的神情,想起那杯热茶,想起师尊说“睡够了再来”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师尊对他,好像真的很好。
可是为什么?难道只是因为他是萧家的遗孤吗?还是说……师尊其实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别人受苦对别人也这样?
萧瑾懿想不明白。
他想起养父。养父对他好,是因为孤独,需要一个陪伴。父母对他好,是因为他是他们的孩子。这世上所有的好,都是有原因的。
那师尊呢?师尊对他好,原因是什么?
萧瑾懿想不出来。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贪恋这份温暖,不能再心存幻想,更不能有任何龌龊的想法。否则有一天,当这份好突然消失时,他会比现在更痛苦。
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沈疏肆带他回来,不过是因为仙门的道义。等有一天,他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或者师尊找到了更需要照顾的人,他就会弃养的宠物一样被抛弃。
就像当年父母、养父一样离开他,想到这泪水已经不知多会儿淌了满面……
萧瑾懿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了沈疏肆。师尊站在雪地里,对他伸出手,说:“瑾懿,过来。”
他高兴地跑过去,可刚碰到师尊的手,师尊就化作了漫天雪花,消失不见了。
“师尊!”
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萧瑾懿坐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自言自语:不要再做梦了。现实就是现实。师尊对他好,不过是出于道义。他不能再奢求更多。
他起身穿衣,收拾床铺,像往常一样,准备去打扫殿前的石阶。
推开房门时,却看见沈疏肆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醒了?”沈疏肆转过身,声音温淡,“厨房做了粥,趁热吃。”
萧瑾懿愣住了。
他看着师尊清冷的眉眼,看着那个冒着热气的食盒,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柔软起来。
萧瑾懿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行礼:“谢谢师尊。”
声音里,刻意带上了几分疏离。
沈疏肆微微一怔,看着少年低垂的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食盒递过去:“吃完去后山,我教你新的剑招。”
“是。”
萧瑾懿接过食盒,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沈疏肆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良久,才转身离开。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无声地覆盖了整个昆仑墟。
衡云殿的早晨,安静得有点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