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昆仑墟，雪又下得紧了。
沈疏肆被一阵极轻的咳嗽声惊醒时，窗外的月光正被雪雾遮得严严实实。他披衣起身，脚步放得极轻，穿过空旷的殿宇，走到萧瑾懿的卧房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漏出一点微弱的烛火，还伴着压抑的、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他推门进去，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萧瑾懿蜷缩在床榻上，身上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脸色却烧得通红，额角的冷汗浸湿了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他眉头紧锁，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听不清字句，只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沈疏肆快步走到床边，伸手覆上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想来是昨夜抄剑谱时受了寒，这孩子又犟，不舒服也不肯说，硬是撑到后半夜，烧得迷糊了才露了破绽。
沈疏肆的眉峰瞬间蹙紧。他转身去取了冷水和干净的帕子，浸湿后拧干，轻轻敷在萧瑾懿的额头上。帕子刚贴上，少年就瑟缩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细碎的哼唧。
“师尊……”
萧瑾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得厉害，只看到一个白衣的轮廓。他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沈疏肆的衣袖，就被那微凉的触感烫得一颤。
“冷……”他小声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疏肆顿了顿，任由他攥着自己的衣袖，另一只手替他掖好被角，声音放得柔缓：“我在。”
他守在床边，每隔一刻钟，就换一次额头上的帕子。又去取了丹药，碾碎了混着温水，一点点喂进萧瑾懿的嘴里。少年烧得昏沉，吞咽的动作慢吞吞的，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来，沈疏肆就拿帕子，耐心地替他擦干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声呼啸，像野兽在嘶吼。
卧房里却静得很，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和萧瑾懿渐渐平复的呼吸声。
沈疏肆坐在床边的杌子上，看着少年烧得泛红的脸。这孩子眉眼生得好，秀气又干净，只是平日里总低着头，显得有些怯懦。可骨子里的那股倔劲儿，却比谁都强。
他想起萧瑾懿的爹娘，想起那对为了保护孩子，惨死在魔族刀下的夫妻。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守在母亲的病床前，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消散，却什么都做不了。
指尖的帕子渐渐温热，沈疏肆伸手，轻轻替萧瑾懿拨开额前汗湿的碎发。
少年似乎舒服了些，往被子里缩了缩，攥着他衣袖的力道松了松，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师尊……”
沈疏肆“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他就这样守着，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雪势渐歇，露出一点鱼肚白。
萧瑾懿的烧终于退了，额头的温度慢慢降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他松开攥着沈疏肆衣袖的手，翻了个身，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疏肆替他盖好被子，起身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僵了。他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低头看着床榻上睡得安稳的少年，眼底的清冷散去，只剩下一片柔软的暖意。
他转身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
晨光穿过雪雾，落在衡云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沈疏肆站在廊下，看着远处云海翻涌，忽然觉得，这座沉寂了太久的仙山，好像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多了一点人间的烟火气。
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化在掌心融合，微凉。
萧瑾懿醒来时，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暖洋洋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额头还搭着一块已经凉了的湿帕。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抄剑谱到深夜，觉得头昏脑涨，以为只是累了，便早早躺下。谁知后半夜竟烧了起来，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了师尊……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沈疏肆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醒了，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醒了？”
“师尊……”萧瑾懿慌忙想坐起来，却被沈疏肆按住了肩膀。
“躺着。”沈疏肆的语气不容置疑，把药碗递到他面前，“把药喝了。”
药是温的，黑乎乎的，散发着浓重的苦味。萧瑾懿接过碗，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喉咙有些发紧。
他之前在养父身边生病时，也喝过很多药。那些药都很苦，可养父总是说：“瑾懿乖，喝了药就好了。”
可是最后，养父还是走了。
萧瑾懿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仰头把药灌下去，却听见沈疏肆说：“慢点喝，小心烫。”
声音很轻，却让萧瑾懿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向沈疏肆，后者正静静地看着他，墨玉般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可萧瑾懿就是觉得，那双眼睛里有担心。
“师尊，”他小声问，“我昨晚……是不是吵到您了？”
沈疏肆没回答，只是反问道：“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说？”
萧瑾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我以为……以为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以后不舒服，要告诉我。”沈疏肆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逞强只会让病情加重。”
萧瑾懿点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师尊这是在关心我吗？还是只是出于责任？他想问，却不敢问。
药喝完后，沈疏肆又端来一碗白粥。粥熬得糯糯的，撒了些细碎的葱花，香气扑鼻。萧瑾懿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今日好好休息，不必练剑。”沈疏肆说，“等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可是师尊……”
“没有可是。”沈疏肆打断他，“身体是修行的根本，若连根本都坏了，还谈什么修行？”
萧瑾懿哑口无言，只能点头。
沈疏肆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瑾懿一眼：“晚上我让仙童给你送饭，不必出来。”
门轻轻关上。
萧瑾懿抱着碗，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师尊待他，真的很好，萧瑾懿想不明白，也不敢深想。他怕想得太多，会生出不该有的期待。
他把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躺回被窝里，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全是沈疏肆的身影——为他敷帕子时的专注，喂他吃药时的耐心，叮嘱他好好休息时的严肃……这些好，太真实，太温暖，让他忍不住想靠近。
他在心里不停自己说，“别傻了。师尊对你好，不过是因为你是萧家的孩子。等有一天，你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你就该离开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可他的心，却像被浸在冬天的河水里，冷得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