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雪,一下起来就没个尽头。
萧瑾懿在衡云殿住了半个月,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萧瑾懿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同龄朋友,是琅琊仙府的弟子林清。他们的相遇始于云中阁——琅琊仙府的藏书之地。彼时的萧瑾懿刚被沈疏肆带回昆仑墟不久,还是个战战兢兢、总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仙门之地的孩子。而林清,是琅琊仙府一个普通的内门弟子,比萧瑾懿年长五岁。第一次见面时,萧瑾懿正踮着脚试图够书架高处的《阵法初解》。林清走过来,轻松帮他取下书,笑着问:“你是新来的师弟?哪一峰的?”
萧瑾懿攥着衣角,小声答:“衡云殿。”
林清的眼睛亮了:“沈仙尊的弟子?”随即又压低声音,“我听说沈仙尊从不收徒的,你真厉害。”
那是萧瑾懿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厉害”形容他,而不是“小偷”“乞丐”。他愣住了,不知如何回应。
林清却自来熟地拉他坐下:“我叫林清,琅琊仙府的。你叫什么?”
“萧……萧瑾懿。”
“好名字。”林清笑道,“以后来云中阁,找我便是。这里的书我都熟。”
从那以后,云中阁成了萧瑾懿除了衡云殿外最常去的地方,林清是第一个让萧瑾懿感受到“平等”的仙门弟子。
后来的岁月里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打扫殿前的石阶,然后去厨房帮忙。沈疏肆很少管他,大多数时候都在主殿里弹琴或看书,偶尔会叫他过去,教他认几个字。
很平淡,很疏离。
就像沈疏肆说的,他只是个扫地的童子。师尊对他好,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教他认字,都是出于仙门的道义,出于对萧家遗孤的照拂。
萧瑾懿这样告诉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期待,也就慢慢熄灭了。
这天午后,雪停了。萧瑾懿拿着沈疏肆给他打磨的木剑,在殿外的空地上练习《青云剑谱》里的基础招式。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他脖颈里钻,冻得他指尖发麻,可他不敢停。
他必须变强。只有变强,才能报仇,才能……不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流云式”第三遍时,脚下一滑,他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他低头一看,已经肿得老高。
糟了。
萧瑾懿咬着牙,想爬起来,可脚踝一着力,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坐回去。雪粒子落在他发烫的脚踝上,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却压不住那阵钝痛。
他蹲下身,想把脚踝往回掰正些,刚碰到鞋帮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是沈疏肆。
萧瑾懿的身子瞬间僵住。他慌忙想站起来,可脚踝疼得厉害,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弄得满身是雪,狼狈不堪。
沈疏肆停在他身后,白衣的下摆扫过雪地,带起一片细碎的雪粒。他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蹲在松树下的少年——一身灰布短打被雪水浸得半湿,头发上沾着雪沫,冻得发红的指尖还死死攥着那柄木剑,明明疼得额头都渗出汗来,却硬是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
像只受了伤,还硬撑着不肯示弱的小猫。
“躲在这里做什么?”
沈疏肆的声音清冽,像碎冰撞在玉石上,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瑾懿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雪,半天也没挤出一个字。他怕沈疏肆骂他笨,怕沈疏肆说他连剑都练不好,更怕沈疏肆会觉得,捡他回来是个累赘。
沈疏肆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峰微蹙。
这孩子,打从进了衡云殿,就总是这样。明明疼得厉害,明明委屈得不行,却从来不肯说一句软话。教他识字,他就抱着古籍蹲在角落,一看就是一下午,不问不扰;给他疗伤,他就攥着衣角僵着身子,连疼都不肯哼一声。
活像个闷葫芦。
沈疏肆缓步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他垂眸,目光落在萧瑾懿那只明显肿起来的脚踝上,雪地里,那处的鞋面已经被渗出来的血丝染红了一小块。
“小哑巴。”
他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拂过松枝。
萧瑾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他看着沈疏肆清冷的眉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无奈的称呼,是在喊自己。
“崴到了?”沈疏肆问,语气依旧平铺直叙。
萧瑾懿的脸更红了,他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嗫嚅着:“没、没事,师尊,我还能练……”
话音未落,沈疏肆忽然弯下腰。
萧瑾懿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自己面前,还没来得及反应,脚踝就被一只微凉的手掌轻轻握住。
力道很轻,却稳得让人安心。
沈疏肆的指尖带着雪的凉意,触碰到他发烫的皮肤时,萧瑾懿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师尊的指尖在他脚踝处轻轻摩挲着,动作仔细得不像话。
“逞强。”
沈疏肆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斥责,却没再往下说。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点淡青色的药膏,轻轻抹在萧瑾懿肿起来的地方。
药膏触肤即化,带来一阵清清凉凉的暖意,瞬间驱散了大半的疼痛。
萧瑾懿低着头,看着沈疏肆垂落的眼睫。那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眉眼,此刻竟柔和了几分。雪片落在师尊的发顶,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霜。
他忽然想起,初到初见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师尊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衣料带着淡淡的松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师尊……”
萧瑾懿终于鼓起勇气,小声喊了一句。
沈疏肆抬眸看他,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嗯?”
“我……”萧瑾懿攥紧了手里的木剑,喉结动了动,“我以后会更努力的,不会再……再崴到脚了。”
沈疏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的自己。也是这样,跪在师祖面前,攥着拳头发誓要变得更强,强到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强到能让所有人都看得起。
可后来呢?
后来他飞升成仙,成了别人口中的“天之骄子”,却还是没能护住母亲,没能留住那份人间的暖意。
沈疏肆的指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瑾懿那张沾着雪沫的小脸上,忽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雪粒。
指尖的温度,凉丝丝的。
“好。”
他收回手,站起身,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今日就练到这里,回去把药敷上,明日再学新的招式。”
说完,他转身便往殿内走,白衣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漫天风雪里。
萧瑾懿坐在雪地里,看着沈疏肆的背影,忽然觉得,脚踝处的暖意,顺着血脉,一点点漫到了心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看着那层淡青色的药膏,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小哑巴。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称呼,忽然觉得,这个外号,好像也没那么难听。
雪还在下,松枝上积着厚厚的雪,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衡云殿的方向,传来一阵淡淡的松香。
萧瑾懿抱着木剑,慢慢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殿内走。
雪光映着他的身影,小小的,却透着一股倔劲儿。
像一株被大雪压弯了腰,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小松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