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萧瑾懿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的小院。桃花开得正好,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父亲在廊下教他认字。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像躺在云朵里。
“瑾懿,你看这个字念‘仁’。”父亲握着他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仁者爱人。你要记住,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都要心怀仁善。”
他仰头看父亲,觉得父亲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可转眼间,天色就暗了下来。魔族来了。
刀光,血光,惨叫。父亲把他塞进地窖,母亲塞给他一块温热的桂花糕,隔着石板,他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听见父亲喊着“宁儿,护好瑾懿”,听见刀剑刺穿血肉的声音……
“爹!娘!”
他猛地坐起来,冷汗已经浸透了雪白的中衣。
窗外月色如霜,陌生的房间里一片寂静。他喘着气,心脏砰砰直跳,梦里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得他几乎能闻到那股血腥味,感受到桂花糕的温热。
这里是昆仑墟的衡云殿。是那个白衣仙者,把他带回来的地方。
萧瑾懿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影子。他想起了养父临终前的模样,想起了那碗偷来的热汤,想起了自己肮脏的双手……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了。
萧瑾懿浑身一颤,抬头望去。沈疏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光昏黄,照得他眉眼柔和了几分,可那份疏离感,依旧清晰可见。
“做噩梦了?”沈疏肆的声音很淡。
萧瑾懿点点头,又飞快地摇头:“没、没事……吵到师尊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了“师尊”这个称呼——既然已经跟他回来,总该有个称呼。虽然他知道,自己可能连做他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沈疏肆没应声,只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把琉璃灯放在小几上,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萧瑾懿苍白的脸。
“梦见什么了?”
萧瑾懿抿了抿唇,垂下眼:“梦见……爹娘。”
沈疏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母亲去世那年,我也常做噩梦。”
萧瑾懿愣住了,抬头看他。月光下,沈疏肆的侧脸线条清冷,眼神却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我十四岁,比你大些”沈疏肆的声音很轻,“母亲走后,师祖告诉我,修仙之人当断七情六欲,我跪在师祖面前,说我做不到断情绝欲,舍不得人间的暖意。可师祖只是拂袖而去,留我一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哭到声嘶力竭,我不懂……不懂为什么连想念都不可以。”
他顿了顿,看向萧瑾懿:“后来我才明白,不是不可以,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萧瑾懿小声问。
“因为执念太深,会害人害己。”沈疏肆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自嘲,“所以我把自己关起来,不与人往来,不与人深交。我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失去什么了。”
萧瑾懿似懂非懂。他看着沈疏肆清冷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和自己一样,心里都藏着伤。
“可是师尊,”他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因为……因为我是萧家的人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不知好歹。可萧瑾懿必须问清楚——他需要知道,自己在这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是随手捡回来的累赘,还是别有用途的棋子?
沈疏肆看着他,墨般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良久,他才缓缓道:“是……也不是。”
“萧家与魔族有血海深仇,你是萧家遗孤,于情于理,仙门都该护着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我觉得应该带你回来”
萧瑾懿怔住了。
沈疏肆却不再多言,起身道:“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萧瑾懿一眼:“衡云殿夜里凉,被子盖好。”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萧瑾懿坐在床上,看着那盏琉璃灯,心里乱糟糟的。
“我觉得应该带你回来。”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是什么意思?是怜悯?是同情?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父母去世,到养父离世,他经历了太多次离别,太多次被抛弃。他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
沈疏肆带他回来,一定有别的原因。也许是为了萧家的秘籍,也许是为了对付魔族,也许……只是为了找一个扫地的童子。
但绝不会是因为喜欢他,一个偷过东西、满身污秽的孩子,谁会喜欢呢?萧瑾懿抱着被子,把脸埋进去,无声地哭了。
窗外,沈疏肆站在廊下,听着屋里压抑的哭声,眉头微微蹙起。
他知道那孩子在害怕什么。流浪三年,失去所有依靠,被这个世界伤得遍体鳞伤,又怎么会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的善意?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带你回来,不是因为你是萧家的遗孤,也不是因为仙门的责任,只是因为那天在长街上,看见你倔强又脆弱的眼神,想起了十四岁的自己。
那个被困在执念里,渴望被救赎,却又无处伸手的自己。月光洒满庭院,沈疏肆望着天边的冷月,轻轻叹了口气。
金鱼:“和师尊回家啦~”
师尊:“下次做噩梦可以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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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噩梦惊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