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祖里公寓出来,克里斯蒂和顾青辰谁也没有约陆行器,两人陷入各自的思绪,沉默地走在微雨的街巷中。
“哎呀!”
拐角处,一个看光脑看入迷的行人和顾青辰撞了个正着,顾青辰身形纹丝不动,那个撞上来的人倒是直接跌了出去。
“怎么这么硬,”行人狼狈地爬起来,克里斯蒂眼尖,发现他眉骨上的光脑正在播放色//情片,“倒霉死了。”
行人骂骂咧咧离开,克里斯蒂和顾青辰对视一眼,俩人好像此时才意识到身边有个人似的,同时尴尬一笑。
“所以……”克里斯蒂想到什么说什么,“你没有缴纳过血肉税?”
除了野人、战士、一直在生产的女人和少数珍贵异能者,联盟平民都在定期缴纳血肉税来制作复制人士兵,每一次复制,本体的体能、身体素质都会减弱。顾青辰是克里斯蒂见过最健康有力的人,她猜测她接受过军方的训练。
顾青辰收回原本打算说的话,眯起眼睛看向天空:
“嗯,只有一次。”
克里斯蒂忍住好奇,不敢再问,顾青辰却自己说下去:
“那个分//身,只活了一周。”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又走过一条街,她们同时开口:
“没想到凌一这么可怜——”
“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幸运——”
克里斯蒂吃惊地停下话头:“谁,你觉得谁幸运?”
顾青辰:“不该存在的存在,却能有那么多人不计较她的异常、愿意承担使用她的风险,把她托到这样高的位置,她是我见过最幸运的人。”
克里斯蒂哦了声:“但是她不完全是人类。”
顾青辰哼笑:“当人又有什么天大的好处了?”
克里斯蒂摇摇头,直觉不能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换了个思路:
“现在线索差不多都收集齐了,你有什么看法?”
警方体系认为真相类异能者即使在没有使用异能的时候,其直觉也会比一般人更加准确,这些人是讨论案情的不二之选。
顾青辰:“两个案子,一个小手集团谋杀案,另一个是双性人谋杀案,后者的凶手是吉姆·马洛伊。吉姆·马洛伊的上司想把后一个案子的受害者赖到前一个案子的凶手头上,这位凶手根据目前线索,是一只能变形、具有思考能力的虫子。从【真相问答】,我们知道这只虫子尤其仇恨祖里,但在前一周的诱饵行动中,祖里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我认为这是因为虫子发现了这是个陷阱。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
她看向克里斯蒂:“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克里斯蒂:“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青辰伸了个懒腰:“你要是想抓凶手,就继续用祖里做诱饵,它忍不了多久的,虫子耐饿,但不可能一直不进食,这位虫子很有操守,目前它只吃仇人,所以只要它饿了,就一定会出现、吃掉祖里。”
这听起来……很安全。
“但是,”顾青辰从眼尾看克里斯蒂,“如果你想要做到更多,比如让吉姆·马洛伊身后的人得到该有的惩罚,或者是救下那些还没有死但快要死了的双性人……
“那我建议你去找把我弄来这里的人谈谈。”
风行止?
祖里并不知道风行止在河鼓的事情,这一点克里斯蒂已经试探过了。风行止一到这里、见过局长,克里斯蒂就立刻被命令加急处理这两个案子,不难猜出来,黑崎正是因为惧怕风行止代表的人,才会想要清理犯罪证据。
“她和你一样,追逐的是真相而不是‘目的’,”顾青辰说,“她会帮上忙的,而且,说不定她还能保下你的命。”
克里斯蒂想起风行止脸上的疤,没有做声。
眼下乱七八糟的事情究其根源,就是河鼓来了一只虫子和一个风行止,不过克里斯蒂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恨这两个破坏自己平静生活的家伙。
“先是凶杀案,再是风行止,”克里斯蒂说,“来得真是太巧了。”
“人们喜欢管这个叫命运,”顾青辰轻蔑地说,“前者还不知全貌,后面这个嘛……你说她是冯家的人,那肯定是为凌一而来。”
“为什么?”
“只是未婚妻价值不够,当时她们肯定只把虫化人的实验停止,但主使者没有赶尽杀绝;现在凌一不仅是未婚妻了,她对冯家的价值更高,那自然也值得更高的待遇——冯家来替她这个受害者复仇。”
克里斯蒂不明白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光脑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拉贝儿的母亲菲奥娜:
“诺克斯长官,另一对丢了孩子的母父赶到河鼓,他们是第九对了,是从伊谢尔星域赶来的。能否请您拨冗和我们见一面?”
克里斯蒂暂时没有回复,她对顾青辰说:
“走吧,我带你去见风行止。”
*
久违的,凌一梦见了凌焰和妈妈。
她很少做这种梦,平时很少想起曾经的家。这其实并不容易做到,但托法洛斯高强度训练和向云开高质量教学的福,她的精力和头脑都没有太多空闲。
梦里凌一回到了z83,她泡在自己房间里那个简陋的修复舱内,眼睛直直盯着窗外银色的天际。
再过一小时,凌焰就要回家了。
z83对于首都星域的人来说是“没希望的编号星球”“落后贫穷之地”,但其实它没有那么差,作为移民转移星球,z83接收了来自大量其他毁灭星球的优质人口,它不富裕、可也没有贫穷到居民必须靠生孩子养活自己;它不发达、但依靠农业实现粮食自给自足并无压力。
最顶尖的异能者和学者只把这里当成中转站,她们很快离开z83,前往开出更好待遇的星域定居。也有人留下,她们失去了自己的家乡,宁愿留在这个“客栈”,也不想将陌生的星球视作新的家园。
从z83上可以看到凌焰母父那已被虫族占领的家乡,就为了这一眼,他们定居于此。
这是凌一对奶奶和爷爷的唯一了解。
而凌焰对他们的决定一直嗤之以鼻、甚至是仇恨的,她恨z83、恨联盟、恨让自己留在z83的母父——她也恨凌一。
凌焰回家了,凌一提前下楼把门打开。凌焰很讨厌联盟发售的不断升级的光脑,她只让凌一使用五十年前的旧版,只有基础教育功能,网络不稳定,联网靠运气。但教育功能是会自动升级的,连带着光脑系统,凌焰只能一次又一次去垃圾站附近的维修铺子,以新换旧,带回她认可的版本给凌一使用。
她最开始其实不想让凌一接受教育,但儿童保护部门威胁要带走凌一,凌焰只能妥协,踩着最低的底线给凌一教育资源。
凌一接过凌焰扔过来的光脑,没着急带,而是眼巴巴往地下看。
凌焰又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而且全都是在z83难得一见的“外星货”。凌焰靠异能【锻造】在星网上接单,外快比种地本职收入高得多。但凌家依然很穷——因为锻造赚的钱会被凌焰很快花光,她买游戏机、买美容液,买以“不易损坏”“耐割伤可复原”为噱头的等比娃娃。这些东西会变成垃圾站的回收物,那里的人都很喜欢凌焰这个大客户。
每次收货,凌焰的心情都会好一点,运气好的话,凌一也能得到一点 “赏赐”。
“把东西收拾好。”凌焰踢掉鞋,吩咐凌一,然后直挺挺趴在沙发上,不动了。
凌一期待地看着她。
妈妈说:“最小的包裹里有糖,好孩子,是给你的。”
凌一睁开眼睛,她没着急起身,而是仔细回味了一下这个戛然而止的梦:
梦大多数是大脑捏造的,可这个梦不是,是凌一真实的回忆。
她记得那包糖,因为她最后没有吃到。凌焰因妈妈的越界行为暴怒,她不断不断地尖叫和怒吼,把所有买来的货物都撕成碎片,然后点起了火。
火很快被房屋自带的灭火装置熄灭,凌焰的怒火却没有这么容易消灭,为了惩罚妈妈,她最后砍掉了自己的左小腿。
——那天她没有打凌一。
之后也很少打了,凌一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从那时候起,凌焰下定决心要离开自己和z83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梦见这段回忆,想了想只能归咎于心理专员,他建议凌一“不时回顾家的温暖”,这样有助于她在“急剧动荡的环境变化中稳定情绪”。
……想起凌焰是怎么用疼痛和恐吓训练自己不去想妈妈的,确实对凌一平稳心态很有帮助。
妈妈说不要想起她,因为一种叫读心者的人可以看穿人心;但这不用太久,因为秘密的大小取决于凌一创造的价值。等她站得更高些,就算被人知道这些也没有关系了。
“凌一!”
凌一擦掉眼前的汗,才看清向自己跑来的人。是巫山远,她的身体其实在四强赛前就痊愈了,多处骨折、内脏受损和大脑局部出血,这些困不住法洛斯的学生太久。但医学上的痊愈和比赛上的恢复是两回事,巫山远需要时间重回竞技状态。
“你已经跑了一百多圈了,”巫山远拦在凌一面前,逼她放慢速度,“今天不止体能,等会儿还有重压训练,没力气了怎么办?”
凌一没注意自己跑了这么久了,听了巫山远的话,她下意识原地做了个倒立,从下向上看:
“还行。”
巫山远:……
“跟我来。”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跑。
凌一只好又倒过来:“什么啊?”
“队长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