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猝然一紧,晏玥调整呼吸,目光落向不久前被邬嬴牵过的手腕。
缓了片刻,另手缓缓覆上。
脉搏蓬勃地跳了又跳,雀跃的心指向明确。
这次,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从餐厅出来,目送两位长辈离开。
直至她们的座驾消失在视域尽头,她才收敛笑意,转身走向停车场。
坐进驾驶座,她陷入沉思。
手头还欠着李阿姨人情,在人情未还清、且无法百分百确保邬嬴权益不受影响的情况下,绝不能和李阿姨闹太僵。
斟酌过后,她拨通应由己私人秘书电话,提出见面请求。
经过两番辗转沟通,对方发来紫山下一个地址。
抵达目的地,她将车交给门童,缓步跟在引路人身后。
跨过垂花门,层波叠影的景致徐徐铺展,葱郁绿树在头顶交织成荫,炙热空气混杂清凉荷香。
身沿满池碧荷,堤边轻垂的柳枝飘飘飒飒,在日光下泛着粼粼金边。
湖心亭中一道熟悉的秀丽身影映入眼帘,一面之缘的虞小姐正饶有兴致逗弄笼中鸟。
两人在应小姐的生日宴上短暂相处过,对方待人特别友善真诚。
女孩似有所察觉,忽然抬眸望来,面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提着鸟笼缓步走近。
笼中鹦鹉羽色鲜亮,一路张翅扑腾,撞得金丝笼摇晃不已。
她随之停下脚步,看向顽皮小鸟,张口夸赞:“好漂亮,是什么品种?”
虞以嘉笑着将鸟笼提至她面前,介绍说是肉桂色白腮红玫瑰品种,并问是不是来找应小姐。
她点头承认,伸手轻轻摸了摸鸟喙。
心头暗自微动,没想到这对小情侣竟如此客气称呼对方。
小聊片刻,晏玥继续跟着管家穿过回廊前往后厅。
一路移步换景,最终在一处开天光尽显的花园见到想见的人。
应小姐已在园中设好茶座,听到动静,便招手请她到对面落座。
佣人识趣退散,视野内只剩两人。
她左右张望,再度确保安全后,迅速从公文包里掏出录音笔递过去,“应董事,您听下。”
应由己眸光下移,顺手接过,当场按下播放键。
四下静谧,两位久居高位太太毫不掩饰的刻薄声此起彼伏。
晏玥紧张得屏住呼吸,双手蜷起放在膝上。
目光紧锁平静无澜的应小姐,生怕对方怪罪自己挑拨离间。
来之前曾想过会被误解,可她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她们重蹈自己和邬嬴的覆辙。
安静听完全程,应由己面色不显,红唇漾出淡笑,“谢谢。”
“不用客气!”
到此,她才松了口气,连带眉眼舒展开来,张手收回录音笔,“希望能帮到您。”
应由己叫人上茶点,没过多久,佣人端上香气浓郁的豆沙奶卷和杏仁豆腐。
“以后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应由己客气说请,眼神转瞬蒙上柔情,话锋一转,“接以嘉到身边前,我找过邬嬴。”
晏玥蓦地怔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听到另一句惊天炸雷。
“我问她当年确认喜欢你是什么感受。”
怎么问这个?
她呼吸顷刻骤停。
回想起来,自己与嬴嬴匆匆相恋又仓促分别,竟从未亲口问过对方,何时孳生别样情愫。
应由己见对方表情呆如愣鸭,不禁勾起嘴唇,“方便说下当年你怎么舍得分手吗?”
直白的话语硬生生砸下来,晏玥顿时招架不住,缓缓低头躲避迎面探究。
视线在乳白杏仁豆腐上停留许久,摇摇头轻声回应不方便。
闺蜜的前女友脸上写满无奈,夏风轻拂,却吹不散难解的烦闷。
果然天生一对,一样的强硬到自满。
应由己眼帘微压,也不强求,转口相劝,“你们有什么矛盾尽快解开,不然她总乱撒气。”
“今时不同往日,前不久邬嬴刚处理好她外公安排相亲,你要相信,她有能力接受,也有能力摆平。”
嬴嬴又遇相亲?
晏玥怔在原地,睫毛颤了颤,想起邬嬴第一次相亲时的遭遇,忍不住捏一把汗,“嬴嬴,她,她这次还好吧,没,没和叔叔阿姨们闹僵吧?”
“担心她?”应由己端起茶杯轻抿,眼尾带着不明笑意。
她用力点头,前倾脖颈渴求答案。
“那你自己去问她。”
*
彤彤黄阳将坠,霞光灿然漫天。
送走客人,应由己翻出情感启蒙导师的微信,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你老婆真是好人】
信息顺着网络传到建国门外大街,正在君颂律师事务所北京分所的邬嬴手机抖动,看清内容后瞬息蹙起眉心,快速回了句:【又犯病?】
发完信息,她撩起眼皮,重新回归对话。
近来馥儿胎像平稳,闹着要出来换空气。
于是,自己便带着她来律所确认离婚双方名下财产。
不到一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她垂眸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屏幕上,一张照片赫然入目。
晏玥背对接天绿荷,笑意嫣然逗鸟。
她迅速发去一个问号,对方却不再回应。
今天是周五,没在律所见到那个人,再加上这张意味不明的照片,看来是在出外勤。
视线落回诉讼材料,又望了眼身侧孕妇越发隆起的肚子。
印象中,馥儿商量婚事时,那个人也在场。
大四上学期,馥儿在某个秋日午后到访鲁园,一进屋便泣不成声。
“嬴嬴,我要嫁人了!”
“你还没毕业嫁什么人?”邬嬴搂着她的肩膀安抚。
语音刚落,门铃又响起,母亲带着徐阿姨登堂入室。
徐阿姨看见女儿躲在她身后,忍不住紧皱焦躁眉心:“嬴嬴,馥儿从小谁都不服就听你的话,阿姨麻烦你帮忙劝劝,陈家是正儿八经的香港名门,这门亲事不知下了多少功夫才争取到的。”
她不想助纣为虐,于是望向母亲求助。
可妈妈却垂下眼睑,目光冷淡到极致。
“那么好你离婚改嫁啊!干嘛要逼我?”馥儿眼眶通红,直起身硬刚。
“你这死孩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徐阿姨被激得脸色涨红,又急又气上手要去拉扯女儿。
她心头一紧,立马挡在前头,母亲紧接着隔在中间,“好了,不要暴力沟通,嬴嬴带馥儿上楼。”
邬嬴依照母亲吩咐,赶紧拉着馥儿上二楼卧室。
馥儿梨花带雨,全无昔日高傲,“爸爸说我生来就没得选,迟早都要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不如趁现在年轻早点安稳,但我的事业怎么办?我妈不帮我,我哥也不帮我,我不喜欢那个人呀嬴嬴。”
她隐隐觉得此事有隐情,方家一直宝贝馥儿,把女儿娇惯得无法无天,怎么也都会慢慢精挑细选女婿。
哪有这么儿戏,大三相亲大四毕业就结婚?
“你家近两年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毕竟是**,她不太确定,想了数秒才尝试开口。
“没有,”馥儿双肩一抽一抽,眼神些微飘忽,不太确定,“应该没有,没人和我说,你的意思是我家可能卖女求荣?”
“你家本身就是荣,何须再卖你?”她抽了张纸巾,轻手拭去女孩源源不绝的热泪。
“也是,那我爸妈就是单纯想让我早点嫁出去吗?”
馥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肩膀也渐渐垮下来,像只泄了气的氢气球。
谈话间,晏玥端了两杯酸梅汤进来,脸上藏不住担忧。
三人讨论一会儿,又相对无言。
无力感慢慢蔓延,她们均如深陷沼泽。
那天,馥儿没带走任何实质性帮助,却留下对未来不可控的阴霾。
灰暗浓雾笼罩整个鲁园,经久不散。
送走方家母女后,母亲叮嘱她们不要出鬼主意,惋惜又高深莫测地说了句:“这已经是方家能给女儿安排的最好归宿。”
邬嬴满心充斥不好预感,不忍追问:“是不是方叔叔出事了?”
“不是,目前还没个定数,听你爸的意思,你方叔本身就不干不净,你爸和你方叔意见有分歧,很久不来往了。”
母亲训完话便离开了,她们慢步折返。
“你怎么比馥儿还伤心,是怕以后我也会步她后尘?”
邬嬴单手勾住晏玥肩膀,将女孩搂近身旁。
晏玥垂下眼睫,点了点头,“嗯,我认为是厚遇与义务的关系。”
“嗯?”她眼眸微亮,停步引对方细讲,“具体说说。”
“享受父母与家族给予的优越条件,就得做好回馈义务。”
竟是这样想?
心脏莫名揪了下,她缄默数秒,绕到女孩身前,凑上去吻住那张危惧至微颤的粉唇,“可能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但我向你保证,我必不会顺从。”
她眼神坚定地对自己的女孩许下保证,即便早就知道前路艰难,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妥协。
“嗯!”晏玥漾开笑容,蜻蜓点水般回啄她,“我也死都不放手。”
可到最后,口口声声说死都不放手的人,却最先松开了手。
似水流年总是不经意地滔滔回流,提醒自己年少时有多蠢钝。
人世间大抵如此,观别人如隔岸观火,事及己身,便只剩血淋淋的不得体。
“好了,今天就聊到这儿,我累了。嬴嬴,我要吃葡萄奶酪沙冰和青苹果玉露果冻。”
馥儿按着腰侧伸展腰肢,转头递来一个眼神。
邬嬴深呼吸回神,转眸相看。
命运半点不由人,如今她们全都变了样。
“好,等我下。”
她正打算与黎律师做最后校对,久不回话的老闺却突然诈尸。
【你老婆的家庭地址报过来】
上一章内容略有改动:1.周六改为周五;2.结尾添加晏玥情绪描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