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须臾,邬嬴收回视线,双手按住膝盖起身,“我回去上班,中午记得好好吃饭。”
动作间,淡馨百合花香轻触鼻尖,是留宿那夜床单的味道。
她瞳孔微张,没想到短短几步路,竟然沾染上了。
还没走到门口,外面就传来两声叩门声,仆人高喊母亲来了。
通报完,房门旋即推开。
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她愣了下,停住步伐。
李复妍也是一脸惊讶,转头赶忙朝莫奈莉床走去,担心地问馥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馥儿眼尾余红未消,偷瞟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母亲,委屈巴巴,“刚才有个讨厌鬼来过,我被气得慌!”
李复妍俯下身,眉心蹙紧,急声追问是谁。
“就那个乡巴佬!”
馥儿又偷瞄了一眼,仗着有人撑腰,又翻身坐直身子,“晏玥!我哥念念不忘的那只狐狸精!”
难听的话一句句钻入耳中,邬嬴手指微动,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床头柜上泛着绸缎光泽的白洋牡丹晃了眼。
重瓣繁花下是一张黑白遗照,原本天之骄子一家,如今只能在旧照里存活。
中间站立的男人眼神睥睨,笑容灿烂却不达眸底。
似看戏,似观望,似嘲笑。
“没关系!”
“我和那人曾有联系,但要说多深的关系,绝对没有。”
方才的解释残余耳边,可叫自己如何信?
她眉心不自觉微蹙,细细想来,他们正式接触,是在自己从鸿六村考察回来后吧。
2016年盛夏,从馥儿生日宴归来当夜,自己第一次撞见两人联络。
夜间十点,鲁园二楼浴间水声淅沥。
一面磨砂玻璃隔开两道身影,干湿世界泾渭分明。
室外漫开枇杷黄的暖光,邬嬴单脚踩着椅凳,俯身慢悠悠将身体乳揉进肌肤。
梳妆台上的手机振动不休,像只不安分的鹦鹉一下下啄动眼角。
瞥了眼玻璃门内影影绰绰的轮廓,担心是紧急讯息,她上前拿起手机。
……
【晏玥睡了吗?】
【暑假还有什么安排?要不要来我球场打高尔夫?】
数条弹窗扑面而来,虽没备注,自己也能一眼辨别对方身份。
呼吸忽地一窒,缓了几秒,她再次往浴室方向看一眼,而后目光重新落回手机。
他们是何时加上好友的?关系又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一条条不堪邀约滑过眼底,她攥着手机的掌心越收越紧,心头渐氲晦涩雾。
日防夜防,自己还没攻略城池,外面就跑来野猫偷腥。
翌日,邬嬴早早约出馥儿探询。
“嬴嬴,你为什么要打听我哥?”方馥儿心道不妙。
在观念里,只有自己配得上和邬嬴有亲密关系,就算亲哥也无权染指。
她神色未变,只淡淡地敷衍说是男人帮处理了点事,正琢磨着找机会还回去。
事?能有什么事?
方馥儿眉梢微挑,生怕对方嘴里蹦出个英雄救美的陈词滥调,赶紧抢先添油加醋,将她哥那点花花肠子一股脑儿抖了出来。
闺蜜的吐槽一句接一句,听得她直蹙眉。
恰在此时,裙摆上的手机突兀一颤,小蘑菇发来微信:【嬴嬴,我和朋友晚上在外面吃,可能会晚点回去,别等我】
有时候,记性太好也是一种病。
左侧太阳穴蓦然跳了下,前额猛地生疼。
邬嬴甩了甩头,脚下步步后退,倏然转身快步离场。
“嬴嬴!”
母亲陡然出声,她脚下一顿,微微侧颈。
李复妍上前几步,眉眼间尽是慈和,“你把晏玥的联系方式推给我,环昌这边的合同也有点问题需要外援。”
“吴律也处理不好?”她回过头,目露疑惑。
“团队毕竟都是老人,并非样样精通。”
李复妍又往前迈了一步,追问,“怎么,怕我不给玥玥工资?”
“没有。”
捕捉到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她再度补充,“等会儿我让灵灵推给周秘书。”
*
晏玥接到周秘书联系时,距离与馥儿发生争执已过一周。
对方声称环昌集团涉外版块的合同有些问题,董事长想亲自约见她帮忙处理,并附上隐蔽场所地址。
事发突然,直觉没那么简单。
视线转向办公电脑,四方屏幕铺满当年方家倒台的资料。
上面提及方斌麟车祸在先,馥儿父母坠楼在后,外网还有小道消息称,前者车祸时车内坐了两名妙龄女子。
无意间目睹车祸前夕的模糊照片,她眉心紧锁至今。
思忖许久,重新审视周秘书的微信邀请,她应了下来,周五午后便准备好录音笔与相关材料动身前往。
开车到五环外,导航终点停在一处中式园林餐厅面前。
在前台确认完信息,侍从将她引至山水间。
胡桃木门轻推,沉香薄纱般罩向面庞。
四人方座上,两位坐立的气质高雅贵妇人转眸看来。
她立定脚步,隔着数米远远对视。
数年不见,李阿姨依旧优雅干练。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嗒”一声落下,她深吸一口气,挂起职业化的微笑,缓步向前走去。
“董事长,幸会!”
李复妍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转头向身边的女人搭话:“就是她了,由己生日宴上就她一个外人。”
贵妇人双目睇过来,打量几秒,抬手指了指茶台对面的位置,招呼她过去。
甫一落座,耳边就传来故作惊讶的动静。
“上周刚从嬴嬴那儿拿到你的联系方式,好久不见,没想到出落得这么标致!”
明明自己和周秘书有联系,却偏要当着第三人的面说这些话,看来是要装不熟。
晏玥眸光微滞,配合地感念环昌曾经的培养。
合同校验明显只是个由头,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李复妍亲自端起汝窑茶具,斟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顺势介绍身旁贵妇人是应由己的母亲。
雨前龙井轻氲清冽香气,隔着轻白薄雾,她拘谨地朝关太太点头。
对方轻点下颌,直入主题,“晏小姐,你在由己的生日宴上,有没有注意到比你们小许多的姑娘?”
女人的语调不急不徐,却满载威压。
话中有话,引而不发。
晏玥瞬即呼吸停了下,直言容自己想想。
随即伸出手指,一一数道,“就这些,唯一小点的就是那个染头发的妹妹,听应董和邬董称呼她为酌月。”
“原来如此。”
关太太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转而看向李复妍,“难不成外头那些传言都是空穴来风?”
“你呀,多虑些也不是坏事。”
李复妍轻笑一声,眼波流转过来,“现在有些女孩子呀,心眼忒多,路也越走越花,我们这些做父母的还真是防不胜防。”
深知李阿姨眼神的深意,晏玥面上维持得体浅笑,桌下的手却死死蜷缩。
无人比她更清楚,这温婉笑意背后的厉害。
当年,自己被这把柔骨刀抵住咽喉,被迫退场。
2019年毕业后,她正式入职环昌集团。
某日午后,李阿姨发来微信,让自己上顶楼。
房门关上,李复妍也如现下这样亲自倒杯茶,还语调轻松地问她妈妈和外婆的近况。
简单开场后,再度问要不要去留学,“玥玥好不容易这么优秀了,可在京圈混还是不够看。”
晏玥顿时心脏咯噔了下,双眸怔然,李阿姨很少在自己面前说尖锐的话。
没等她反应,印象中矜贵无比的妇人再次开口:“听李姨的,去美国深造吧,以后留在那边成家立业也算不辜负家里的培养。”
“李姨。”她还没说下去,李复妍再度打断。
“今晚回去后把成绩单和证书以及简历都发过来,我安排人给你写推荐信。”
听出对方不是在商量,可她并不想走,“阿姨,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留在国内自主考研也能有不错发展。”
“玥玥,阿姨希望你留学后不要再回来!”
李复妍突而加重语气,嘴角又慢慢挽着柔笑,“宁娴吃太多苦了,你外婆到现在还未能安享晚年,做孩子的要为她们着想,也要为自己未来考虑。”
“玥玥,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我说得太明白。”
晏玥脑中炸开花火,这下彻底明白了。
李阿姨是要自己永远不回国,最终目的是一辈子不要再和邬嬴联系。
李复妍看她噤若寒蝉,声调婉转,“我和老邬只有嬴嬴一个孩子,老邬想她从政,我又想她继承环昌,我们都为她计划深远,希望她一辈子无瑕疵地活在万众瞩目的高点。”
“无瑕疵”
“活在万众瞩目的高点”
这不就在点明自己是嬴嬴人生的污点?不就是在说嬴嬴和自己是屈居泥塘?
不是的,不是的。
自己会努力不拖嬴嬴后腿,会用尽毕生让她幸福。
晏玥睫毛颤了颤,张嘴要辩驳,却被对方打岔。
“同样,阿姨一直很欣赏你。”李复妍起身走到她身边,不轻不重拍了拍肩膀,“我从小看你长大,也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阿姨也想你以后有美好将来和归宿。”
话里话外分明是为自己着想,听起来却字字刺耳。
她惊恐地缩起双肩,一时间不知如何反驳。
往昔历历行径瞳孔,暴风雨飘摇过后,唯留自己孤零零一个。
记忆贯穿时空,当下应由己和虞以嘉,与彼时的她们四影重叠。
一切倏忽串联起来,晏玥猛不丁发寒,抬眸看向两位傲慢长辈。
难不成,她们要故技重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