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怎么照看的?还不赶紧扶上楼和叫医生?”
五个佣人都管不住一个孕妇,邬嬴眉心聚拢,扫过噤若寒蝉的佣人,转头拉起导火线离开。
“不许走!回来!”
馥儿在身后近乎崩溃地大喊,她们愈发加快脚步逃离是非地。
排排花窗透出忽明忽暗光波,木制游廊光斑虚实相生。
晏玥踉跄被带着走,低眸凝望紧贴手腕的筋脉分明玉骨手,眼窝渐渐氲起热雾。
自以为能掩盖与方斌麟私下交易污点那夜,邬嬴也是这样突然出现。
2016年8月,遭遇相亲事件后,她们匆匆回京。
本想日子会回归安宁,怎料两周后,母亲来电告知,家里看护庭院的小黄狗被人用老鼠药毒死了。
小黄是她高三那年捡回家的土狗,临行前明明还活蹦乱跳,怎么就?
彻骨恐惧突地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晏玥眉心急缩,捂住嘴试图掩饰牙齿打颤,“凶手是谁?”
“卢家那帮人嘛!你们前脚才走,后脚有关部门就杀到店里头去查,一查才晓得他们啥子证件都没得,直接就被喊关门了。后来不晓得是哪个背时的,把你们遭的那档子事发到网上去了,搞得好多人都跑去他们屋头和店门口甩臭鸡蛋,他们名声彻底搞臭了,就拿小黄出气,把它给毒死了噻!”
妈妈无奈的哭腔从话筒传来,她将手机夹在脸侧和肩膀中间,歪着头在眼前的笔记本搜索栏上输入村名等关键词。
网页登即弹出相关词条:
#鸿六村餐饮店骚扰京大女学生
#鸿六村村民追赶京大女学生
各大营销号不知从何处找来路面监控截图,给学生的脸都打了码,又将后面追赶的人曝光在大众眼前。
内容虽基于事实,但大都添油加醋。
网上讨伐声浪滔天,同村人怒斥相亲那家人败坏村誉,外村人则借机宣泄情绪。
她家也被无辜卷入,推上了风口浪尖。
但又是谁向媒体递的刀子?
“妈,你和外婆还好吧?没出哪样事情嘛?”
她眉峰紧锁,忍不住担心卢家会有更过分的寻仇行为。
“没得事,这哈事情闹大了,警察都有人专门在屋头附近巡逻,还喊我和你外婆不要到处乱跑,就是可怜了小黄哦。”
尽管有警方把守,但并非长久之计。
她思绪纷乱,猜测是邬嬴插手,然而询问对方,得到的答复却是不知情。
焦心数日,直到在馥儿生日会上偶遇方斌麟。
对方将微信二维码递到她面前,谜底才揭开。
“这次要加了,网上那些报道看了吗?需不需要我再添把火逼死他们?”
男人乌眸清亮,眼底却翻涌骇人疯魔。
一家被逼到断了生计,一家被牵连遭了报复。
始作俑者却对自己的操控颇为自得,说起话来轻飘飘的没个分量。
夏风滚烫,后背浸满黏汗。
然而此刻,晏玥却猛地打了个寒噤,莫名阴寒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手机拿出来。”
恶魔再次露出獠牙,在眼神威压下,她只能屏住呼吸,照做。
男人嘴角勾起满意弧度,过后便时不时发来些无关痛痒的问候。
那段日子,她整日惴惴不安。
一来担心外婆和妈妈的安危,只得强忍恶心周旋,二来怕嬴嬴知晓后会生气。
就连政法书里的文字,都像蚂蚁一样在脑里乱爬。
愈发想快刀斩乱麻,请男人让媒体撤掉相关报道。
没想到对方得寸进尺,直言不喜欢网上聊,还附了东城区新开夜店的地址,让自己过去。
哪怕从未踏足过相关场所,也能预感到这趟行程不会顺利。
但情势所逼,她决定硬着头皮赴约,临走前还心虚地对邬嬴谎称和朋友约好在外吃饭。
到了现场,包厢门合上,隔绝外界喧嚣,也切断了退路。
满屋陌生人嘈杂,香烟与酒精混合熏得她难受。
方斌麟懒洋洋陷在沙发里,指尖夹了点猩红,毫不掩饰地注视过来,“站着干什么?坐。”
“不必了,我说完就走。”她挺直脊梁,态度明确。
在场其余人目光交错,均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玩味。
有人顺手关了音乐,拉着同伴出去,剩下她和谈话对象。
气氛骤然冷却,方斌麟与她对视很久,敲敲坠落的烟灰,抬起下巴指了指茶几上那杯橙黄果汁。
“喝了,”男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喝了我就叫人撤,你也能走了。”
妈妈和嬴嬴都特别交代过,在外不能喝陌生人的饮品,可她根本没有选择余地。
饮下果汁后,几乎是冲出包厢,一头扎进洗手间催吐。
可手指抠进喉咙几次,都没能吐干净,生怕节外生枝,又赶紧打车回了鲁园。
一路上浑身无力,又无端地舌敝唇焦,三角地还不受控地涌出暖流,她失态地催促司机加速。
回到家,鞋都还不及换,她慌张往浴室跑。
路过客厅,瞧见沙发上坐的人,瞬间吓得没了呼吸。
邬嬴搁下交叠双腿,缓步走近,贴着脸低问:“和什么朋友出去,这么开心?
当晚,她经历了人生中最难熬的长夜。
原以为痛苦已至谷底,怎料天旋地转,她们竟走到这地步。
两人快跑到外厅,天光豁然开明,风吹苦楝树荡下庇荫。
邬嬴立即松手,顿步回头,“馥儿怪你是她的课题,你以后少和她接触。”
凉意悄然漫开,树枝婆娑摇曳。
听话的人轻嗯了声,缓缓缩回手。
见对方低头沉默,她眉心微蹙,左右扫视确认无碍,便迅速移开视线。
万幸这次赶上了,看来矛盾双方只是情绪有些过激。
“你们谈了什么?”
虽然等会儿查看监控也能清楚一二,但她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明。
晏玥乏力地掀眸,声如蚊呐,“馥儿问我和,和那个人的关系。”
“那个人?”她轻移脚步,回身正对低着头的人,“谁?”
“方,方斌麟。”
晏玥松开紧抿的嘴,脱口而出两人之间的忌讳。
头顶的树停止晃动,四野霎时静了下来。
邬嬴目光凝定,片刻后才缓移至翠绿草坪,嘴唇动了动,“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即便心中已有定论,自己却不知为何,就是想再亲自确认一遍。
“没关系!”晏玥刹那清明,看对面明显不信,又激动地加以补充,“我和那人,我,曾有联系,但要说多深的关系,绝对没有。”
方斌麟葬礼上一溜女人跪地哭丧,个个香润玉温,全都长着相似的脸。
数十张面孔重叠,她转头望向晏玥,全部面容层叠成一张。
想骗自己真的很难,她慢慢吐露憋在胸腔的浊气,失力地问出困扰多年的难题。
“你留学的钱从哪里来?”
晏玥睫毛颤了颤,停顿数秒,唇吻翕辟:“借的。”
“从哪借的?人还是银行?谁给你担保?你拿什么还?”
时至今日还把人当傻子!
怎么之前没发现这人品性这么差?
她退后两步,嘴角扯出冷笑,“晏律师从哪里找到的无资产就能贷到百万的业务,不妨也介绍给我一下,让我也开开眼!”
“我,我。”
对面紧拧的眉眼充溢戏谑,质疑,悲伤。
可真相不能说,真的不能说。
晏玥唇线微启,张了张,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梗着的脖颈颓然垂下。
秀丽的头颅在面前徐缓低落,邬嬴心口如堵满乱飞的柳絮。
两手蜷缩成拳,脚步一转,极力抑住微颤声线,“我叫黎律师和你汇合。”
“我,嬴嬴。”
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邬嬴头也不回,沿来路折返。
耳畔余音缕缕,心湖涟漪层层。
自己的名字从曾深爱的人口中喊出,出声前存于她口腔,划过她唇齿。
关系亲昵才会喊小名,但她们却不再亲密。
曾几何时,她也曾期待,也曾幻想。
可为什么,曾经那么好的她们,怎么就落得今日无解的境地?
走回内室,客厅已收拾干净,佣人各归其位静立。
慢步上二楼,径直走进馥儿的卧室,抬眼便见医生正为她检查。
数分钟后,医生转身到面前,回报说馥儿没什么大碍,但最好还是静养。
邬嬴点点头,用眼神示意无关人士退下。
室内重归平静,安神香淡淡循环。
她缓步上前,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轻拍被面:“别捂着,谈谈。”
馥儿小心翼翼探出眼睛,先发制人,“全赖她!”
“医生都嘱咐你悠着点儿,你自个儿不乐意还非把人往屋里诓,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自讨苦吃?”
瞧着孕妇眼圈通红,她压了压脾气,尽量不说重话。
“该!那是她欠!没事儿老在门口儿晃悠,一看就没安好心眼儿!”馥儿越说越火大,干脆一把掀了被子,坐起来开练,“我就是瞧她不忿儿,死土包子,那爱攀高枝儿的臭毛病死活改不了!”
“她也是来找我,又不关你事。”邬嬴顿觉心累。
“这事儿哪能跟我没关呐?我哥就是让她给害死喽!”
火气旺盛的话冲得人神经疼,她眉眼皱了皱,忍不住打断,“你哥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馥儿见又告状无效,不爽地躺回去,翻身背对,“得,您还是跟她一头的!”
大小姐又蛮不讲理,邬嬴黯然长叹,眸光移向苍绿阳台。
原来在别人眼里,自己很偏袒晏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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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