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驰稳停在四环某小区门口,晏玥下了车,俯身轻声向崔优道别。
洗漱完已是深夜十一点,她照例给母亲发去微信,过问外婆的身体状况并报平安,还附上今晚照片,又惯常与邬嬴假熟。
去医院前,她收拾好全部身家准备给外婆治病,怎料最后只花了回京的机票钱。
其余的,竟又全都不知不觉被邬嬴包办。
可自己不该再花她的钱,但她看起来压根没有交流的意愿。
没过几分钟,母亲弹来回复:【哇,玥玥勒条裙子好乖哦,是跟到嬴嬴去她朋友屋头过生日去咯】
今晚自己身着绿裙市价六位数,是凌双特意借出来给她穿上的私人藏品。
只因能被应小姐邀请,在外人眼里,等同于拿到四九城最难进圈子的入场券。
那晚沪城庆功宴亦如是,彼时不过风传邬嬴或将现身,凌双便不肯放过半分契机,两番大场合皆为她悉心妆点。
可纵使有仙女教母加持,她也没有仙杜瑞拉幸运。
邬嬴甚至不愿多瞧她一眼,更否认两人关系。
想到这里,她懊丧长吁,灰溜溜地继续扯谎:
【是】
【早先在京城头认得勒老熟人过生】
嘴里像含了块苦巧,一点点化开难以吞咽的滋味。
可即便再难熬,人前还是演出和谐得体。
结束对话,她向凌双汇报进展,随后熄灯走入卧室。
铺开千里迢迢从家里带过来的棉被,仔细地包裹整个身体。
这床被褥不久前邬嬴才盖过,上面尚存她的肌肤余温与馥郁兰香。
种种皆如对症良药,极大慰藉自己的感官。
她四肢并用地裹紧被单,恨不得将上面沾染的气息,毫不保留地蹭到自己身上。
邬嬴不愿再抱自己了,可她盖过的被单可以;
邬嬴不愿再碰自己了,可她残留的体温可以。
汹涌念想烧透理智,她闭上眼,脑海逐渐浮生那张遥不可及的冷脸,手指不自觉探向福祉。
眼帘半掀半合,两眸渐变晕出迷离,视网膜正对雪白天花板,胸腹涌起弯曲波澜。
灵魂失控地飞跃,跌落。
阳台外树叶沙沙作响。
两行热泪泅过眼角,徐徐滑落脸颊。
到底该怎么做?
怎么做才能得到谅解?
情愿被当玩物消遣,也不愿形同陌路。
哽咽决堤流泄,她毫无遮掩地裹在被窝里,身体蜷成一团,过度呼吸到头脑眩晕。
躺得太久,整个人晕晕欲睡,手机突然亮屏,铃声响起,来电显示是凌双。
她慌手抹掉泪水,强打精神接起电话。
“今晚怎么样?”
爽朗的声音传入耳膜,她头有些痛,迷糊地回应还行。
“什么叫还行?欸,不对,你怎么声音哑哑的?感冒了吗?”
“没事。”她急忙吸了吸鼻子,“刚在喝水,太着急接电话呛到了。”
“哦哦,我还想问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今雅的客户?她那边进度一直很慢,你不在这段时间,一直都是邬董安排人接送她,所以想问问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闻言,晏玥猝然脑中明朗,缓身坐起,“没有,我还没和今雅联系呢,明天还是我接送吧,到时候帮忙看看。”
*
翌日,黎今雅刚打开房门,就见对门同事身姿挺拔地站在过道上。
内心由衷地佩服这些高精力人士,昨晚应付完重要的非商晚宴,今早还能活力充沛。
她立马上前,“你在等我?”
“嗯,以后方女士那边,还是我送你过去吧。”晏玥说得从容,又问,“听说最近都是邬董那边派车?”
“是,”黎今雅欣然接受,凑上去轻撞她肩膀说体己话,“你请假那段时日,我自己打车过去,去那边不是得走段路嘛,我们就偶遇了。邬董还真是体恤,可我坐她家车总感觉不太对头,嘿嘿,还是玥玥好。”
“可不是。”
她嘴角浮起微笑,眼神却比表情更加坚定。
风走云移,蓝空的日头白得晃眼。
还是差不多的时间抵达鲁园,依旧是不得入内的待遇。
只是这次,她却不觉为难,也不再沉溺于过往的泥潭。
宅邸前景致碧翠苍叠,回京后每次站在鲁园前,心脏都如蚯蚓拱破春泥般,发了疯似地蠢蠢蠕动。
两次不行,就来五次,十次,二十次。
总有遇到邬嬴的机会,只要碰面,她就争取一点点靠近。
在门口碰见溜达中的馥儿,她坐在驾驶位上,浅浅客套微笑。
原本蓄势要炸毛的孕妇,神色骤然呆滞。
随即眉头紧蹙,匆匆快步进屋。
一连三周铩羽而归,直到第四周星期六清晨,之前传达不得入内的高个子女生却突然等在门口,改口请她一起进去。
苦等多时的果实突然砸落头顶,晏玥愣在原地,周身脉络如干涸地遇甘霖霎时苏醒。
急手抚平衣裙上的褶皱,对着后视镜整理好仪容,才缓步下车。
迈过台阶步入鲁园,迎目的庭院葱茏如摔碎翡翠瓶,绿意流淌满地,花蹊两边的草坪修剪得整齐有序。
左侧投下大片浓荫,抬眸望去,多年未见的苦楝树随风摇曳,宛如河畔系缆的小舟轻轻摇摆。
脑中不禁浮现高树移进鲁园那日,自己站在树下泪流满面。
她眉头微蹙,屏住呼吸,跟随佣人走进内室。
三层木制结构的内厅没有变化,客厅也只是调整家具方位和地毯,又添加几件智能家居。
佣人半弯腰做出“请”的手势,引她往沙发中间走去。
循着方向望去,沙发中坐了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身旁规矩肃立几人侍奉。
她逐步放慢,暗暗琢磨邬嬴所为何事。
距离一步步缩小,心跳一次次加快,短短几米间手心已渗出热汗。
两米,一米,半米,拐弯,折转。
呼吸渐次收敛,回过头,她脚步顿停,高提的心脏刹那跌落。
沙发上只有满脸嘲讽的馥儿,左右一看,完全不见邬嬴的身影。
方馥儿见对方神不守舍,不禁嗤笑一声,微微侧头,语调轻慢,“怎么,左顾右盼的,在找嬴嬴?”
没想到一眼被看穿,她眨两下眼睫,摇头否认。
馥儿转头看向身侧,开口支开人,“小筱,带黎律师去对下资料,我要和故人叙叙旧。”
晏玥缩了缩眉,转眸对上满脸诧异的同行者,点头示意没事。
无关人员尽退,现场霎时降至零下。
天花板悬吊的水晶吊灯泛出白茫光晕,两张对峙的脸明暗分明。
“死装?来门口探几次是想找嬴嬴吧?”
馥儿眼皮一抬,目光如锋刃直逼,“还真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害我哥还不够,现在还要拉她下水吗?”
鉴于对方是孕妇,她不想计较太多,加上想见的人不在,更没必要久留,便口吻平淡,“与你无关,还有其他事吗?”
“你去美国前,和我哥到底到什么地步?”
话音刚落,满室死寂。
角落里的古董挂钟撞响十下,钟声沉闷,一下一下叩醒过去。
晏玥瞳孔微缩,手掌渐渐蜷紧,言辞笃定:“我和你哥没关系。”
“没关系?”馥儿不信地晃脑,咬得发力的齿缝陡然溢出哽噎,“真狠呀晏玥!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介绍你们认识!”
她拾起身旁倒置的相框搂进怀中,肩膀微颤,声线慢慢染上哭腔,“呵,没关系?没关系坐副驾驶?没关系会频繁一起出行?没关系你哪来的钱去美国?”
“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他都供你留学了,可他去世时你连看都不看一眼!”
女人双眼渐次爬上血色根脉,胸口过激起伏,猛劲儿离开座位,将相框狠狠怼到她眼前,指着照片嘶吼。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哥临死前谈的女朋友个个像你,你说和你没关系?”
“你给我跪下!跪下!”
方馥儿高举黑白三人合影嘶喊,一手捂住孕肚喘息不止。
方斌麟死了?
看清黑白照中间那人瞬间,晏玥耳畔轰然嗡鸣,睫毛剧烈颤动。
视线慌乱游移片刻,随即猛地聚焦,嘴唇发颤地辩驳:“我,我没有花过他的钱!”
“嘁。”方馥儿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嫌恶地挑眉,“装什么独立女性?要点脸吧你!”
这下真是死无对证了。
当年亲手布下的局,竟反噬成作茧自缚。
晏玥顿觉胸口堵塞,瞳孔怔怔,“到底要怎样你才相信?”
“信?你叫我怎么信?拿什么信?”
馥儿遽然手上脱力,相框重重砸落地面,疯了般扑上前,“你这害人精就不该出现!你一来什么都变了,全变了!凭什么你心安理得度日,我家却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彷徨得无力应对。
馥儿红着眼挥拳过来,尖利哭骂惊得四下里的佣人慌忙围拢。
晏玥被人拉到一旁,魂魄却似飘在半空,知觉尽失了。
眼前是馥儿歇斯底里的扭曲面容,自己却如陷沼泽,浑身沉重得抬不起分毫。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
脑海一片空白,喉咙如堵了团湿棉胀痛难言,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自认未曾伤天害理,不过一时自作聪明。
原以为只是与邬嬴的恩怨,怎料馥儿竟牵连其中。
虽未直接害死方斌麟,却借其手设局,终究难辞其咎。
新闻只报道馥儿双亲跳楼惨剧,却未提方斌麟也已殒命。
方家在自己不知情的岁月里倾覆,曾站在名利场顶端的人也旦夕间沦为孤女。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恨,不怪她恨。
真相如重锤击顶,晏玥后知后觉拼凑出全貌。
空气重新灌入肺腑,指节动了动,却僵如受冻的寒枝。
“我……”她再次蜷起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死死咬住嘴唇,逼自己直面无可挽回的现实,“馥儿,对不起,我……”
“我”字音未落,左手腕脉搏蓦地覆上一片温热。
她愕然回头,正对上邬嬴风尘仆仆站在身后。
不等她反应,对方发力一拽,两人倏忽调换位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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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