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淮川有点无聊。
他去洗手间洗了把手,又走进客厅,在幕布边的架子上抽出两本书,翻了下。
竟然是小丑鱼的绘本。
他坐在沙发上,本来只打算看一会,结果不知不觉间,天边泛起鱼肚白。
好吧,做个好梦,卿梓钰。
祁淮川关上门,一层层下楼,手上还拿着绘本,钻进楼下刚停好的车里。
整个过程自然得就像是这套房子的另一个主人。
光脑在手边震动起来,他笑着按下接收。
“睿珠姨……”
祁淮川心情很好,哪怕白睿珠打断他的话,哪怕她肉眼可见的恼火,也不妨碍他嘴角上扬。
“你为什么要申请去比尔星?赶紧撤回,这个项目我已经安排祁旭阳跟进了,你在这里给我好好复查,还有心里治疗,这些你都别想…”
“睿珠姨,这件事我已经跟旭阳哥商量过了。我已经安排好了,医生我都会带过去的,你不用担心。”
“不行,这事你一定要听我的,要是谢…,总之,你不能去,好好呆在C星!”
没等祁淮川再说话,白睿珠干脆利落地挂断了视频。
沉默在后排蔓延开来,祁淮川眉头微蹙,手指颇有规律地在旁边的黑皮扶手上敲着,精致的翡翠袖扣反射出莹润的光泽。
“去城北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好。”
司机的目光透过车前镜瞄了一眼后排祁淮川的脸色,手上麻利地打转方向盘。原本在马路上直行的黑色轿车顺着标志掉头,驶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栋白色建筑外,祁淮川麻利地从车上下来,结果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你怎么在这?”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林湛笑着,原本清瘦的身躯现在好像结实了一些,但气质还是那么干净。
祁淮川点点头,沉默地在前面带路,把人带到客厅。
太阳出来了,晨光透过落地窗铺满了地面。
把水杯放在林湛面前的茶几上,祁淮川坐在对面。
“我以为你走了,出院那天,祁连泽说你不想回来了。”
“我是要走了,祁淮川。”
林湛抬起笑眼望着祁淮川,勉强得就像以前一样。
“但是我得跟你告别啊,我可不像你这么狠心,听说,连最后一面都不想再见我?”
“我…”
祁连泽这厮…
祁淮川难得露出尴尬的表情,虽然只有一秒。
“我确实是这样想的,我们跟以前都不一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
林湛哽咽出声,这是他第一次打断祁淮川的话,大概率也是最后一次了。
“祁淮川,我想我欠你一句谢谢,理所应当是我来找你,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你不会搅合进来这趟浑水的,我明明比谁都知道你想过什么样的人生,我…”
“够了。”祁淮川垂下眼,“该道歉的人不是你,我想关于这点我们都很清楚,而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归咎到自己身上。”
“真的吗?”
林湛抬起红眼眶。
“我不怪自己,你也别怪自己。我们让一切都过去好吗,淮川,过自己的人生吧,不要再继续仇恨了。”
“不行。”祁淮川没有犹豫,“我已经决定了,这就是我的人生。”
“那以前呢,你以前想要过的人生呢?”
“以前,永远停在以前了。林湛,你不用这样试探我,我想得很清楚。”
林湛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坚定看着祁淮川。
“那我帮你,解决掉卿梓钰,你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些的。”
“不用,我要自己处理。”
“为什么?祁淮川,别让自己被恨毁了,你知道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我确实知道。”
祁淮川笑了,这是真的。
“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想想自己。可别忘了,再怎么说我现在也是祁家继承人之一,钱花到下辈子也花不完。你之后要做什么呢?”
林湛苦笑起来,他就知道,祁淮川是这样倔强,只要认定了一件事,哪怕是头破血流也要做。
“我?我也决定好了。”
祁淮川招手,一个仿生机器人过来给两人添上茶水。窗外日头也从东边开始慢慢升到天空中央。
送走林湛,祁淮川站在门口只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他知道林湛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大概率也是祁连泽撺掇的。他们都以为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走上二楼走廊上最边缘的房间,原来这里除了一张床垫、一个卫生间之外,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多了一个投影仪。
祁淮川打开投影,没有窗户的一整面墙壁都可以用作幕布。
黑暗里,人影端坐在床垫上,面前正显示着一个类似于监控器视角的画面。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而墙壁上出现的,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卿梓钰。
只见他在浴室里对着镜子比划着什么,摆了好几个姿势,透露出和他平时乖戾毫不相关的可爱。
然后他走出去,祁淮川拿出光脑按下一个按钮,画面又转去另一个视角。
客厅里,卿梓钰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茶几上摆着一瓶龙舌兰。
他一边看一边喝起来。
祁淮川仔细看了一下,这个牌子的龙舌兰好像是卿梓钰最近的心头爱,十次里几乎有八次都能看见。
没过一会,卿梓钰又站起来,走到书架旁,呆立住。
会发现书少了吗?
祁淮川盯着画面,心里升腾起一股诡异的兴奋。
如果他发现了会怎么样呢?
又愚蠢地去找物业对峙吗?
还是会害怕得一个人缩在墙角?
祁淮川很好奇,也很期待。
但现实并没有如他所愿。
卿梓钰只是呆在那里,翻了下书,手机似乎在他口袋里响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下,又回到沙发上,窝进去,摆了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刷屏幕。
好吧,其实祁淮川从来没刻意遮掩过自己留下的痕迹。
但卿梓钰实在太迟钝了。
也是,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发现哪本书不见了,床单上的褶皱跟早上有没有不同,卫生间的镜子怎么突然明亮了那么多。
还是做点明显的事情更好一些吧。
祁淮川想来想去,感觉自己除了想跟他分享一点视频之外,还想跟他聊聊天。
结果没想到卿梓钰的反应竟然那么大,在沙发上睁着眼睛坐了一个晚上。
看来他自己也心虚吧。
光脑在手边震动起来,祁淮川瞟了一眼,接通。
“王警官?”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祁淮川只是淡淡扯开笑。
“没事,用麻醉枪吧,不然你们抓不住他。”
对面似乎很疑惑,只是抓个违法经营的人需要这么大阵仗?
但祁淮川很笃定。
“带吧,按计划走,在下一趟去比尔星的飞行器上,我要看到他。”
“好。”
挂断电话后,祁淮川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比他更了解卿梓钰吗?
他的父母?他的朋友?
他们见过卿梓钰的真实面貌吗?
没有人会和卿梓钰朝夕相处这么久吧?看到他的每一个生活习惯,每一个下意识的小动作,和不同情绪时的第一反应。
不是吗?
但这些都也只是样子而已,是可以看见的部分。
祁淮川忍不住有点好奇。
那张脸下,那副身躯下,到底是有一颗什么样的心脏在跳动呢?
是黑的吗?所以不在乎别人的感受甚至生命。
或者是和别人一样的鲜红色,所以不愿意连累自己的家族,宁愿放弃锦衣玉食的生活,也要出来住寒酸的租房。
真是太好奇了。
联邦历3018年8月29日凌晨2点。
陀螺飞行器正在宇宙轨道上飞速航行,从外面看这只是小小一个圆点,实际上里面的面积却堪比一艘豪华巨轮。
这里应有尽有,不止宴会厅、餐厅,就连观景区也有——里面有永不停歇的巨大瀑布供人观赏。当然,这些都是专门打造出来供富人享乐用的。
而这趟行程的主角们统统被关在陀螺的最底部,那儿也有专门为他们打造的5000个单人囚室。
他们将在里面昏睡到踏上比尔星的那一刻。
唯有一个人除外。
祁淮川走进自己的套房,路过宽大的客厅,走进主卧,里面一片漆黑。
他一身黑衣,也没开灯,只能通过淅淅索索的声音判断出,他停在了床边。
被子隆起一团,很明显里面正躺着一个人。
通过均匀起伏的落差可以看出,他正睡得很香,祁淮川站在一旁,反而像个偷偷潜入的盗贼。
但作为盗贼来说,他的动作未免太过大胆。
径直坐在沉睡的主人身旁,床垫毫不客气的沉下去一截。
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安静的脸颊,在紧闭的、微微颤抖的眼睫边轻柔地描着圈,又缱绻地划到微微翘起的唇珠上摩擦着。
会梦到什么呢,卿梓钰。
清晰的吞咽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有点黏腻,但更明显的是那份肆无忌惮。
他似乎压根就没考虑过,主人醒来后会爆发怎样的怒火,只是急切地抓紧这来之不易的片刻时光,尽情地享受着对方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下表现出的乖顺。
“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精致的鼻尖反复在白皙的耳垂上磨蹭,温热的气息从祁淮川的口鼻喷出,似乎一缕青烟缠绕在熟睡人的耳边,藤蔓一样钻进耳洞里。
神奇的是,那人从头至尾连一丝动作都没有,就好像灵魂被彻底封锁在躯体里。
如果不是胸膛还在起伏着,别人恐怕都以为他已经安息了。
“我好期待,卿梓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