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梓钰的脸被一只大手强硬地掰了过来。
他害怕,想挣扎却又不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作用还是长期来的恐惧,总之在对上那张熟悉的脸和熟悉的表情时。
卿梓钰才发现似乎无论自己做了多少准备都不够。
他实在是恨这个男人,现在更是恨到连自尊心都不想要了。
“对不起,对不起。”
卿梓钰挣扎着想从那双铁钳一样的手里缩回来,一边涕泗横流,一边哆嗦着往后退。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很苍白的话,应该可以说得更漂亮点的,但卿梓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思考的余力了。
“卖乖没用哦。”
祁淮川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有半张脸被窗外路灯的光照亮。
明明是冷淡的表情,明明他眼眸里一潭平静的湖水跟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嘴角上扬的笑意又好像是谢韬玉会摆出来的样子。
祁淮川手上稍微用了一点力气,卿梓钰浑身的抗拒顿时就像土崩瓦解了一样。
整个人颤抖着、顺从着。
下意识地乘着这股并不强硬的力量,乖巧地坐在了祁淮川腿上。
所有时空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卿梓钰控制不住的抽泣声。
眼泪就像水龙头一样不停地濡湿着祁淮川的胸膛,有时候脸不小心蹭到那两个并列排在一起的伤痕时,还会哆嗦着挪开。
祁淮川的心情本来就很难揣测,更何况是现在脑子已经变成一团浆糊的卿梓钰。
他现在的一切行动都跟随着本能,只是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软弱,不要。
“梓钰,你是困了吗?”
祁淮川似乎已经习惯用谢韬玉的语气说话了。
在看到卿梓钰脸上、眼角、鼻尖一片红彤彤的样子,也会带着淡淡的微笑从床边扯出卫生纸仔细地把他擦干净。
“那就先睡吧。”
完全没有等卿梓钰回答的意思,祁淮川抱着卿梓钰躺在床上,像是体贴又像惩罚似的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口的刀疤上。
完全不顾他浑身的颤抖,只是静静地闭上眼睛。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分钟。
“你要杀掉我吗?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带着浓浓鼻音的沙哑声音响起,闷闷地透过胸腔的肋骨传到祁淮川的脑子里。
卿梓钰很少用这么纯粹的语气跟别人说话。
涵盖了怯懦、卑微甚至可怜的样子。
但哪怕是很少的次数,大部分也都用在了祁淮川面前。
“为什么?提前告诉你了你要干什么呢?”
典型的祁淮川语气,不过这次是死而复生之后的2.0版本,让卿梓钰根本不敢不回答。
“我想偷偷看一眼我爸妈,但是不用让他们知道,就当我还在外面瞎混吧。”
卿梓钰有点想转过脸,结果又被一只手按着扭了过来,再次对上那两道自己亲手插进去的刀疤。
他脸色有点发白,恶心,很想吐。
但因为这最后的请求还没有被应允,所以只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用鼻尖去蹭一蹭凸起的肉块,就像想讨主人欢心的小狗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淮川才终于做出了反应。
“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祁淮川低下头,用手捏住卿梓钰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跟自己对视。
卿梓钰明显慌了神,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敢看祁淮川的脸,仿佛只要不看,就能否认掉某些事情。
“你可以相信我的…”
“你现在连看我都不敢吗?”
轻蔑的话脱口而出,打断了卿梓钰的话,就像巴掌扇在脸上一样。
卿梓钰闭上眼,睫毛抖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睁开眼,目光直直对上祁淮川。
跟以前好像没什么变化,但似乎又有点不同了,具体是哪儿,卿梓钰仔细地看了半天也说不上来。
他只觉得如果是现在的祁淮川,就算躺在自己面前让自己刺,他可能都不敢了。
一个不敢再杀祁淮川的卿梓钰,有了羞耻的弱点,又有什么资格再活下去呢。
“可以吗?”
卿梓钰瞳孔亮得吓人,似乎有水汽在蔓延,平时的戾气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这是他在祁淮川面前就会自动觉醒的本能。
祁淮川像是被蛊惑了一样低下头去,缓缓靠在卿梓钰僵硬的肩膀上,从侧面看去,仿佛交颈的鸳鸯。
“不要老是轻易地想用死来逃避,卿梓钰,你还得活着向我赎罪呀。”
几乎是瞬间头皮都麻了。
卿梓钰感觉有条毒蛇顺着脊椎缠绕上来,自己快要被勒得喘不过气了。
“本来是不想这样对你的,你知道我憋得有多辛苦吗?但幸好,现在终于可以了。”
低沉缓慢的声音就像来自地狱的哼鸣,贴着卿梓钰的耳朵回荡。
本来祁淮川以为自己是真的要死了。
如果那晚卿梓钰再在他身上多躺一会,只要再一会就行。
幸好没有如果。
祁淮川躺在偏僻的高速公路上,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能量在自己体内流逝。
也许很快就能去见妈妈了。
但好不甘心。
还有事情,好多事没做完。
迷迷糊糊中感觉有脚步声来,耳边传来崩溃的哭喊声,是林湛。
好吵。
祁淮川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溃散,好累,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不行!祁淮川,你说说话,你睁眼看一下!”
大力的摇晃简直搅得人无法安宁。
祁淮川费力地掀开一点点眼皮,入目的是一片白色。
刺鼻的消毒水味钻进脑子里。
他要活下来了?
真好,卿梓钰。
祁淮川彻底坠入黑暗。
另一边,祁旭阳在白睿珠的强硬态度下火速抽调了顶级医疗团队,申请了专用航线赶往26区。
闹了很大的阵仗,每个人都忧心忡忡。
在祁淮川醒来前,甚至都没有人反应过来要怎么处理造成如今一切的罪魁祸首。
6月初,26区一写字楼里。
“他回C市了,这是机场流水记录。”
办公室里,祁旭阳坐在靠椅上晒太阳,金况眼镜反射出微光,一旁缠着绷带的祁连泽把一份文件丢给他。
“卿梓钰?”
祁旭阳打开文件,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他家有点麻烦,得想个法子…”
但还没说完,桌上的光脑响起来,祁连泽按了下,白睿珠的脸跳出来。
衣着华贵的女人哪怕在投影里也依旧仪态端庄,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眉宇间浅浅的川字纹。
“你俩过来一趟。”
祁连泽扭头看向祁旭阳,在后者点了点头后,他低下头。
“就来。”
两人马不停蹄赶到医院,一路直奔祁淮川病房。
在门口,祁旭阳被白睿珠拉到一边,祁连泽一头雾水地走进去。
“交给我来处理吧,这次我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看着对面同样缠着绷带的祁连泽,祁淮川淡淡扬起笑容。
费劲叫他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疯了吧?他杀人了,你差点死在他手上!这还要怎么处理?你还要放过他吗?”
祁连泽是真的想把祁淮川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不会,这不是放过。”
祁淮川没有改变主意。
“我想亲自动手,你们都不用插手。”
“……”祁连泽眼睛瞪起来刚要发作,祁旭阳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你好好休息,不需要操心这种事。”
祁旭阳走进来,似乎很不能理解。
对于商人来说,在考虑任何需要投入时间、精力和成本的事情时,都会下意识算一下投资回报比。
就这件事情来看,祁淮川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没必要在这上面死磕,浪费自己的时间。
“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你们可以不理解,但请不要阻碍我。”
“……”
“……”
不知道过了多久,祁旭阳背过身去,站在窗边,似乎彻底放弃参与进这件事。
而祁连泽叹了口气。
投降了。
“你爱干嘛干嘛吧,我就跟你说一声,这次要不是林湛,你早就……算了,反正现在跟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人呢,已经走了吗?”祁淮川抿紧嘴唇。
“你要见他?”
沉默了一会,祁淮川抬起头,眼里闪过决绝。
“麻烦你替我跟他道谢吧,不必见了。”
他们的人生,已经不会再重合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的地板上,这是祁淮川醒来之后的第一个晴天。
在C市办追悼会的时候,他刚踏上回国的转机。
重新办的身份很快就下来了,谢景玉,是妈妈原本打算给他取的名字。但是他想了一会,把中间的字换了一个。
很适合这次的目的,祁淮川有点激动,就像选到了自己最喜欢的礼物包装盒。
剩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拆开礼物时的场景了。
卿梓钰很聪明,知道掩藏自己的行踪。但是又很笨,不知道既然要藏,就应该藏得彻底。
名字、朋友、家人,一个都舍不得丢。
那还怎么藏呢?
走在逼仄的客厅里,脚下的瓷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套老城区的房子跟以前的差距实在太大。
祁淮川有点惊讶,也有点不懂。
卿梓钰怎么会习惯这里的生活?
他那样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人,竟然在这住了这么久还没吵着回家找妈妈?
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路过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的空酒瓶,一步一步走进黑暗的窄门。
卧室里,卿梓钰正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天光透过厚重的窗帘进来,祁淮川看到卿梓钰脸上的绯红,猜想他今天喝了几瓶。
上周和胡与山聚会的时候,不知道他喝了多少,回来睡觉到中途竟然还醒了。
那时候吓坏了吧。
祁淮川俯下身,手慢慢贴上卿梓钰的脸,很细腻柔软的肌肤,确实是卿梓钰的触感。
欠我那么多,我该怎么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