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抬头,卿梓钰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几乎下一秒就要尖叫出声。
但在他张开嘴的瞬间,一双温热的大手捂了过来,热腾腾的呼吸洒在耳边,让卿梓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既然要玩捉迷藏的话,就得认真呀,梓钰。”
毫不犹豫地张口,狠狠咬在眼前的肉块上。卿梓钰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流进嘴里,咂咂舌,是一股铁锈味。
他瞬间有些反胃的想吐出来,结果惯性的动作害得他整张脸往手掌里埋得更深。
“你是身体不舒服吗?可以吐在我手上的。”
黑暗中,卿梓钰毫无顾忌地翻了个白眼,挣扎着从那双手里退出来,恨声道,“谢韬玉,你有病吗?”
谢韬玉无奈地耸了耸肩,啪地一声打开了仓库的灯。
骤然明亮的室内让卿梓钰忍不住眯起眼睛,好不容易适应过来才发现,四处都堆着高高的纸箱子。
在方便面、可乐两栋长方体之间,谢韬玉长身玉立,胸前挂着一个“罗恩便利店”的牌子。
奥,是在理货吗…
沉默一时间蔓延开,卿梓钰有点尴尬地转过头,挠了挠脖子。
“那个,我…我想出来溜达一下,没人陪我,我这个,你别跟别人说…”
卿梓钰下意识想遮住身上的蓝色,有种做小偷被当场抓包的错觉,实在尴尬。
“没关系,我不会说的。”
谢韬玉扬起笑,好像是故意的,把印着一圈渗血牙印的手举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卫生纸静静地擦着。
但卿梓钰不负众望,依旧没有关注到这个细节。
红色慢慢爬上卿梓钰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姗姗来迟的醉意还是别的什么。他被这看似开朗的笑容吸引了,漂亮好像是第一次适配到这张酷似祁淮川的脸上。
卿梓钰没发现,这是他遇到谢韬玉以来,第一次忘记遮掩自己探究的目光。
但越看越忍不住心惊。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尽管平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的性格和气质完全不一样,但在安静下来的时候似乎又重叠在了一起。
卿梓钰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摆了摆头,想从脑子里把那可怕的设想赶走。祁淮川已经死了,是自己亲手干的,不是吗?
“你怎么了?”
谢韬玉似乎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边把手包起来,一边关切地看着卿梓钰。
“头有点晕。”
卿梓钰尴尬地开口。这也不算说谎吧,他现在确实还处于龙舌兰及其强烈的后劲里,口干舌燥且极度紧张。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刚张嘴,卿梓钰就差点咬了舌头,恨不得立刻给自己两耳光。
“啊?经常有呢,祁淮川是吗?”
谢韬玉虽然还是笑着,但无端有股落寞的感觉。
“我刚进联邦的时候,就有人跟我说过了。但见过他的人都说我跟他只是长得像,性格却完全不一样。可惜我从来没见过他。你也认识他吗?”
“……认识。”
“那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样的呢?”
可能真的是累懵了,也可能是已经过去了太久。卿梓钰有点迷蒙,第一次没有迅速回避关于祁淮川的话题。
真是太久了,祁淮川。
卿梓钰看着眼前的谢韬玉,目光落在他脸上,懵懵懂懂叠,又像透过时空在看另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
“我只感觉,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可能不想认识我吧?不对,如果有机会的话,是我一定会逃开他。”
“为什么?”
为什么?
决定去找祁淮川的时候,卿梓钰以为他能让自己的痛苦减半。可自从他知道祁淮川是在瓮中捉鳖之后,他的痛苦就加重了一倍。
他以为自己可以消灭祁淮川,就像消灭自己的痛苦。只要人生继续往前,他就不再痛苦。
可当他羞耻地发现,祁淮川明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却天天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之后,痛苦就没完没了地纠缠着他。
“我恨他,我永远也不想再见到他!”
卿梓钰赌气一样说完,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的不是祁淮川。
“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下意识把话题带去另一个方向。
“那,那你先忙,我走了。”
有点像落荒而逃,但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转过身,刚握上门把手,卿梓钰突然意识到不能从后门走。
万一那些人又折回来了怎么办?
于是又讪笑着转回身,路过连脚步都不曾移动的谢韬玉旁边。
“我还是从前门走吧,老是走后门也不太好。”
话音刚落,卿梓钰又忍不住皱起眉想抽自己一巴掌,今天晚上他究竟是怎么了?
肯定是因为这些破事把脑子整迷糊了。
得赶紧去医院,得把那医生做了,还有监控室的存档,事情太多了,不能再耽误了。
他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往前走,穿过门,抬头一看,顿时楞在原地。
前方明明应该是商铺的地方空空荡荡,卷闸门全都紧紧地落在地上,确实可以看出曾经是个便利店。
但现在,收银台上厚厚一层灰,置物架也东倒西歪地躺了一片。
这是即将要开业得样子吗?
很明显,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在说着一个事实:是不是又要遭了?
诶?
卿梓钰忍不住眨了下眼,为什么要说“又”?
下一秒,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
“梓钰,为什么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逃开我呢,我好伤心啊。”
靠靠靠!
如果说刚刚的警报还只是在脑子里拉响,那现在卿梓钰就是全身都响起了滴滴滴的红色感叹号。
这什么意思,到底在干嘛?
他下意识扭过头,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开嘴问,就感觉后脑勺一痛。
“祁……”
卿梓钰还没来得及说完,整个人就软软倒下。
谢韬玉蹲下,伸出手在卿梓钰惨白的脸上慢慢地抚摸着,眼神里有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炽热。
修长的手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最后停在精致鲜红的唇珠上,指腹细细地摩擦着。
“颤抖吧,我会好好欣赏的。”
一声轻笑在寂静的仓库里响起,后门从里面被推开。
浓重的夜色下,巷子里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不一会,一个高挑魁梧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相比较起来清瘦的少年从中走出,昏黄的路灯拉长这道诡异的影子,直到他们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
“痛…”
一脸薄汗的卿梓钰有些难耐地小声张开嘴。
宽大的床上,他控制不住地扭动着身子,像从水里被抛上岸的鱼一样不停地扑腾起来。
很难受,想睁开眼,但费尽力气都撑不开眼皮,卿梓钰感觉自己好像又陷入长久以来的梦魇中。
可跟真正的梦魇不一样的是,这次的感受好真。
手脚动弹不得,铺天盖地拍打在身上的浪潮似乎都只能硬挺着接受,被动地承载。不论他怎么抗拒,怎么逃避,怎么求饶好像都没有用。
“卿梓钰,卿梓钰,卿梓钰。”
有一道声音很执着地要把卿梓钰从失神的旋涡里拉扯出来,而混沌的大脑在此刻似乎也终于恢复了意识。
艰难地撑开眼皮,窗外的夜色深重,全世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所以当一滴滚烫的汗液滴落在背上的时候,卿梓钰顿时僵硬了。
就像机器人一样一寸寸地扭动脑袋,当眼睛对上那张熟悉的脸、熟悉的神态时,卿梓钰几乎当场尖叫出来。
怎么会这样,到底是祁淮川还是谢韬玉?
但是祁淮川明明早就死了啊,就死在自己手下。
他立刻扭开脸,哆嗦着往前爬,似乎想逃离这惊悚的画面。
哗啦啦的铁链声音响起来,卿梓钰全然没有意识到,只是不停地往前爬着,根本没发现自己越逃,就离想逃避的人越近。
温热的肌肤贴在白皙的脊背上,耳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卿梓钰崩溃了。
彻底停止一切动作,整个人像鸵鸟一样的把脸贴在被子上。
“你很害怕吗?”
声音在后脑勺响起,但卿梓钰完全不敢回答。
“你希望我是谁?”似乎还轻笑了一下,“祁淮川?还是谢韬玉?”
不管你是谁,能不能都去死啊。
卿梓钰咬紧牙,眼眶红了起来。好累,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他已经分不清了。
“为什么不回答我?梓钰。”
紧实的温热的身体整个贴上来,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肢体那么亲密,在黑暗里,在偌大的双人床上,就像是一对恩爱恋人。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呢,你能不能安心去死?”
被逼得没有办法了,卿梓钰恨恨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但回应他的不是预想中的反驳,而是一阵轻笑。
手被拉起来,卿梓钰感觉自己被紧紧捏着,被迫地一寸寸拂过皮肤,最后停在提到明显是刀伤留下的痕迹上。
他就像是摸到了什么怪物一样,一下子就要把手指缩回去。
只可惜抓住他手的力气实在太大了。
“你知道我活下来有多不容易吗?梓钰,当时真的好痛啊。”
潮湿的鼻息喷洒在耳畔。
“但是你说,你不想再见到我,我好伤心。”
话音落下,卿梓钰感觉自己浑身就像筛子一样抖起来,脑子瞬间宕机,只有一句话反复徘徊。
完了,祁淮川真的从地狱里爬出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