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知道自己的苦心经营的全新的人生,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被一个人,而且是你最恨最讨厌的人,全方位入侵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感觉?
恐惧、害怕、愤怒?
在经历过太多这种情绪,而且一直是由同一个人带来的时候,卿梓钰突然可悲地发现自己好像已经麻木了。
如果再怎么逃再怎么想办法都没有用的话,那就接受吧?
他已经做过太多不该做的努力了,努力到全身冰凉,努力到想连生命都抛弃,结果还是被穷追不舍。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恨到要这样折磨我呢?”
卿梓钰真的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对方先挑起的吧?
他是想杀他,但事实证明也没成功呀。
为什么不能就当做一来一回的报复呢,他也曾差点要了自己的命啊。
就到这里终结不行吗?
但祁淮川似乎没有任何回答的意思。
“你身上好冰,是有点冷吗?”
卿梓钰哽住了,但这是第一次连生气都不敢展露。
他只能点点头,顺着祁淮川的手臂继续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困意来得很快,尤其是在经历了这样的大起大伏之后,酒精让脑子眩晕得厉害。
卿梓钰几乎是很快地陷入了梦境。
跟以往担心被梦魇困扰的情况不同,在真正的梦魇身边睡着,梦境似乎反而变成了可以逃避的安心之所。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第二天,卿梓钰醒来,天光从窗户洒进房间,眼前的床垫、卫生间甚至铺满地板的厚厚的灰色地毯,所有的陈设都是那么熟悉。
他愣住了。
自己究竟有没有逃出来过?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吗,实际上他其实一直都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出去过吗?
但身边传来的动静很快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他下意识扭过头,正对上祁淮川的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吊梢眼,里面的情绪太多,像被风刮起了旋涡一样,卿梓钰还是看不懂。
“你一晚上没睡吗?”
卿梓钰下意识开口,但嗓子太干,声调有些喑哑。
说完才反应过来,恐惧都开始后知后觉了。卿梓钰简直想抽自己嘴巴,到底为什么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祁淮川没说话,也没给他任何反应,只是坐起身来。松松垮垮的白色居家服在他身上挂着,明明是很慵懒的气氛,在他身上却呈现出阴冷的感觉。
他下床走进浴室洗漱,卿梓钰下意识就想跟过去。
链条声哗啦啦响起来,卿梓钰愣住,低头看向自己脚踝上的铁环,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也穿着白色的居家服。
光脑?
他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没有。
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不用找了,我收起来了。”
祁淮川靠在浴室门边,肉眼可见的状态比刚刚好了不少。
原来卿梓钰的绝望是他的养料。
但他真的赌对了,现在的卿梓钰感觉自己虚弱至极,甚至不敢质问祁淮川一句凭什么。
但是应该要说点什么,他就说了。
“好,那你好好保管,不要再弄丢了。”
“是的,我已经吸取教训了。”
祁淮川脸上浮现出一抹讥笑。
脑子里好像又闪过那些画面,卿梓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已经僵硬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但祁淮川走过来,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他。
里面有一些已经下载好的单机游戏。
这很好的缓解了一些尴尬的氛围,卿梓钰拿着手机翻了一下,一脸狐疑地抬头望着他。
“什么意思?”
“点开视频。”
祁淮川低下眼,看着卿梓钰手里的屏幕,脸上难得出现早晨第一个还算友好的表情。
卿梓钰一头雾水,只是顺着他的眼神来按。
录像里有一节视频,但没有缩略图,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要继续吗?
卿梓钰抬头看了一眼祁淮川。
但他的表情没有透露任何信息,只是示意卿梓钰快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点开播放。
画面一开始是一片漆黑,然后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古医生?
卿梓钰猛然抬头,震惊的盯着祁淮川。
但他浑然不觉,延伸紧盯着卿梓钰手上的屏幕。
惨叫声从手里传来,卿梓钰不敢看,下意识松开。
手机哐嘡一声掉在地上。
惨叫仍然在房间里回荡着,但他却好像再也无法忍受似的,坐在床沿边开始不断往后退,直到摸到身下堆积的被子。
卿梓钰就像终于找到安全屋一样,一下掀开被子躲了进去。
这个恶魔!
祁淮川肯定疯了。
但是为什么?
卿梓钰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只要一想到刚刚手机里的画面就忍不住干呕出声。
一个好端端的人,竟然成了那个样子,而且还没死?
祁淮川怎么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难道古医生和他有仇吗?
卿梓钰想起自己离开办公室之前,用衣服把这个恶心的医生捆在椅子上,难道是因为这个古医生没有办法逃跑吗?
物伤其类,绝望原来真的这么容易降临。
卿梓钰其实也并不真的关心古医生的后果,只是对自己即将面临的事情感到害怕。
现在他也只是一个可以被人随意拿捏的东西,不是吗?
怎么办,怎么办……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卿梓钰才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的想活下去。
哪怕是出卖尊严,哪怕是摇尾乞怜。
只要祁淮川开心的事情,他都会尽量去做。
从这以后,卿梓钰就像是一只认领了任务的幽灵一样。
每天拖着脚链在房间里徘徊。
唯一的任务就是等着祁淮川回家,等着跟他一起吃饭,等着他躺在自己身边,然后抱着睡觉。
看上去卿梓钰是很快地接受了这个身份的一切。
就当金丝雀好了,反正在比尔星,这待遇总比罪犯好吧?
他有大房子可以住,不用吃煮土豆,也不用穿破洞的衣服,更不用为那些从没做过的农活而烦躁。
白天他一般都在这么想的,但每当夜幕降临,必须要面对着那两道伤疤时,他又开始后悔,推翻白天的一切心理建设。
没有别的原因,只有一个根植于心的恐惧。
那样深的两道疤痕盘旋在胸口,越看越狰狞可怖,拥有这种伤口的人究竟是为什么能活下来的呢?
这太诡异了,卿梓钰几乎每次都忍不住要颤抖。
但很可惜,祁淮川的目的似乎就是要让卿梓钰把对他的恐惧刻进灵魂深处。让他每天晚上都对着自己犯下的过错进行忏悔,进行赎罪。
有时候卿梓钰崩溃了,哭着就想逃开。
可每当他要退缩的时候,祁淮川又总能更快地反应过来,迅速地把卿梓钰捞回来,按着他的头,让他再次虔诚地吻上那些罪孽。
卿梓钰是真的绝望了。
只能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用通红的鼻尖蹭蹭那些凸起的粗糙皮肉,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祁淮川的表情,生怕他的心情被什么没注意到的细节破坏,害得自己今夜再次遭罪。
“很可爱的表情,梓钰。”
祁淮川又用谢韬玉的口气说话了,真恶心。
但卿梓钰还是在心里默默地松了口气。
今天的任务彻底完成,他放心地把头枕在祁淮川环抱住自己的手臂上,闭上眼睛。
以前的祁淮川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窜出来,卿梓钰突然感觉自己好像躺在是空的长河里。
河水在自己身下流淌,他探眼望去。
记忆清晰地排列在自己眼前。
KTV包间里那双倔强的眼神,好像不是现在这样冷漠。凛冽夜风里驰骋的摩托车上,他环抱住的背脊,好像也不是现在这样僵硬。
还有什么呢?好像没了。
他们两人之间,一直都是对立、仇恨,彼此打压,永远想把对方的头按下去,甚至消失。
现在祁淮川成功了。
卿梓钰是真的以为自己可能永远都只能这样了,像一条狗、一只猫,被关在家里,只有在主人心情好的时候,才能被放出来活动一下。
因为晒不到太阳,皮肤肉眼可见得越来越白,也因为没有心情再做运动,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不知道过了多久,腿上的链子不断加长,卿梓钰也彻底丧失了时间观念。
那部手机他再也没有碰过,一直静静躺在床底。
就像个警钟,他克制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但在每个晚上的梦里都会缠上来。
卿梓钰感觉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再次步入崩塌边缘。
早上起床,依旧是被祁淮川的动作吵醒。
卿梓钰揉着眼睛,乖顺地从床上坐起来。
光着脚踩在地毯上,从衣柜里随便扯下来一条领带,粗手粗脚地给祁淮川系上后,再钻回床上睡个回笼觉。
一般情况下,整个过程里两人都不会说一句话,卿梓钰在没睡醒的时候,很难有讨好人的心情。
这次本来也是一样的流程,但在他刚转身的瞬间,祁淮川突然拉了他的手一把。
“怎么了?”卿梓钰打了个哈欠扭过头,眼睛困得发红。
“我要出差几天,会安排人过来给你做饭。”
祁淮川淡淡地说着,一边动手,熟练地整理起脖子上乱糟糟的领带。
“去多久啊?是回C星吗?”
卿梓钰有点奇怪,但还是本着寒暄就是有来有往的态度询问。
“三天。”祁淮川放下手,定定地看着卿梓钰,“你知道我的意思,如果我回来看不到你的话…”
警铃敲响,卿梓钰认真地看向对方,真心实意地给出自己的承诺。
“你放心吧,我跑不了的。”
说完他抬起脚在祁淮川面前晃了晃,铁链的声音哗啦啦响起来。
“我已经废了一条腿了,再废另一条也没有意义吧。”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你。”
祁淮川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卿梓钰有种莫名的感觉,但是由于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也不敢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下一秒,祁淮川走上前抱了他一下,放下手的时候,头偏了一下,嘴唇不小心擦过卿梓钰的嘴唇时,他才彻底意识到,祁淮川确实心情还不错。
好恶心。
卿梓钰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转回身趴在床上继续睡觉。
房门开了又关,过了好一会房间里都没有声音再传出来。
卿梓钰这才睁开紧闭的双眼,厌恶地在刚刚嘴唇擦过的脸颊上狠狠擦拭。
这变态,不会突然爱上自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