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历3018年8月30日下午5点。
卿梓钰，一个在C星二十多年连一只碗都没动手洗过的人，来到比尔星的第一天就成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试验田在B市郊野还要远的一条小河边。
一条条田埂把这块平地分割成无数方块，比胳膊粗不了多少的水渠又把田地包围起来，周边零星分布着几栋外立面很新的五层楼建筑。
两个背影正在田野里走走停停，其中一个拉了拉旁边的人，弯腰指着一株刚刚破土的秧苗。
“在C市一般是秋分的时候种一年里最后一茬菜，但是去年我们试验了一下效果不太好。不知道哪个步骤有问题，今年就提前了快一个月的时间来种。”
说话的正是舒南，他已经脱下了防护服，面前和卿梓钰一样挂着编号牌。
在这里，只有犯人有编号，他俩都是，而其他人都有自己的名字。
从称呼上就开始划分人群类型，很直接很有效率但很屈辱的安排。
卿梓钰皱起眉头。
“可是这些节气不是按太阳移动位置来划分的吗，你直接生搬硬套到这个地方，本来就有问题吧。”
“呵呵，你当我们这挂在头顶的是啥？”
舒南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在模拟太阳核聚变时产生的光和能量，但质量实在达不到太阳那么大，没有办法保持内外平衡，所以那些联邦的科学家在外面套了个…”
“什么？”卿梓钰皱紧了眉头，“你说我们头顶挂了个核反应堆？这些人真是疯了，他们究竟有没有敬畏啊…”
“嘿，怕什么。”
舒南挑了挑眉，一双小鹿眼闪过狡黠的光。
“要是出事了就零点几秒的事，痛感还来不及传递到我们脑子里。这和安乐死有啥区别？”
“……就不能不死吗，生命很珍贵的…”
说到这，卿梓钰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闭上嘴，低头看着地上那株小菜苗。
他的目光虽然停在那，但好像又在透过这株小菜苗看别的。
“喂，别担心了。你想，一旦出事，这里的人都得完蛋，到时候咱们一起作伴，路上也不孤单，还能装成殉情的逗逗阎王之类的，下辈子争取再…”
“闭嘴！”
卿梓钰粗暴的打断了舒南毫无逻辑的畅想，扭头就走，舒南跟都跟不上。
惨了，难道他是家里刚死了…？
真是罪过啊罪过。
“喂，卿梓钰，你别走那么快。我跟你道歉还不行吗，我这人天生就喜欢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舒南一边追这一边大喊，好像压根没反应过来按两人现在的关系，他完全可以命令卿梓钰停下。
“行了，卿少，卿少，卿哥！咱再也不说这个了，来看看晚上吃啥吧？”
这都不停？
也是，当惯了少爷的怎么会因为吃什么晚饭而妥协呢？
那还有啥，要不说一下接下来的工作？
舒南琢磨着，完全没注意到前面卿梓钰已经停了下来。
他一脑袋直接撞了上去。
“你认识我？”
清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舒南无奈。
“当然了，你在我队里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我是说在今天之前，你见过我，对吗？”
卿梓钰眯起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一些被埋在记忆里的线索。
“……”
这回轮到舒南哑口无言了。
要说不认识，那肯定是假的。因为从见到卿梓钰的第一眼开始，他就感觉自己仿佛又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宴客厅。
那曾经是他认为的，自己短短二十几年人生里最具体的高光瞬间。
妆容华美的贵妇人和翩翩玉立的公子哥在眼前走来走去，张口闭口是游艇跑车，举手抬足间有价值连城的珠宝翡翠轻巧摇晃。
他们彼此说笑，端起晶莹的酒杯，优雅抿掉一口价值几万联邦币的葡萄酒，随意地放在一边。
世界对舒南来说是一座压在头顶的森严阶梯，在他们眼里却是好玩的游乐场。
所以步履轻松，所以姿态从容。
舒南喜欢，舒南向往。
舒南挽着白应天的胳膊，走进这个曾经只在互联网上流传过的世界，感觉自己也脱胎换骨了一样。
在这里，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卿梓钰。
一个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公子哥，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高贵的气质，但对周边所有人——哪怕是自己，也和颜悦色。
就连笑容的角度也不曾变化过。
舒南不是傻瓜，他知道很多人只是在表面上恭维自己，实际却抱着看乐子的心态。想让他出丑，想让白应天踹了他，再自己爬上去。
很正常，那可是白家。
在C市，没人不想和他们攀上关系。
只可惜……
“喂，你想什么呢？”
卿梓钰有些不耐烦，伸手在人眼前晃了一下。
刚刚还说着话呢，莫名其妙走神，也太不尊重了吧！
“哈哈，这个嘛也可以说认识,应天应该没跟你提过我，我们在那次聚会后就吵架分手了…”
舒南回过神来，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是我单方面认识你，你不记得我很正常，我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和应天在一起，我是不后悔，但他还是孩子心性，我们实在无法沟通…”
“所以，你们分手后，你就一直在赌场呆着，直到去年7月的时候被抓来？”
卿梓钰补完后面的发展，看着对方点点头，所有线索在心里组成闭环。
……还真是，阴差阳错啊。
上天如此执着地让他面对自己人生里犯下的种种罪孽，一个也不放过。
他还能怎么办？
“晚上吃什么呢？”
卿梓钰低下头，慢慢往前走，舒南很快跟上，语气欢快得就像没有经历过那些足以摧毁一个人心性的大起大伏一样。
“我很想试一下糖醋排骨味的苦瓜，是6月底种的，前几天刚摘完联邦就派人把东西取走了大半，幸好我偷偷多留了几顿的量。”
“这个种出来我们自己还不能吃？”
卿梓钰皱起眉，历史书上那些地主好像就有这么过分，让人种田，再把粮食都搜刮走，只给佃户留下仅供温饱的口粮。
但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居然还有？
“那不吃这个的话，我们平时吃啥？”
卿梓钰实在想不出糖醋排骨味的苦瓜是什么味…
舒南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艰难地思考着，到底要怎么把这个残酷的真相告诉眼前这个“少爷”。
“营养液，都是水果味的，但是你第一天来嘛，我感觉还是得吃点好的，宿舍还有点土豆、荞麦之类的，都是隔壁正常种植田收成了之后跟我交换的。你想吃哪个？”
“这…不是不让私下交易吗？”
“你笨呐，树挪死人挪活。他那么一说，我们就那么一听呗。只要不太过分，一般也没事，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谁乐意老吃那饲料啊，再说了……”
舒南又开始了，卿梓钰默默把话从脑子里赶出去。
两人一路走到离试验田最近的一栋白色小楼边，正正方方的立体几何形，非常简单的线条，在远方暮色的天际线下，像是2D打印出来的一样。
倒是也符合这个比尔星原始又诡异的环境。
卿梓钰只要一想到，他们现在正待在一堆沙子下，沙子下还有个核反应堆，而他们还要在核反应堆下种各种味道的蔬菜。
就忍不住想说，这做的什么烂梦啊。
都到别的星球了，能不能整点高级的科技啊，什么星球大战和外星人对决之类的超刺激情节啊。
种菜算什么回事啊？
“喂，喂！卿梓钰，醒醒！想什么去啦！”
一双手在面前差点摇出残影了，卿梓钰这才回过神来，看到舒南就差把脸怼到他眼睛里，忍不住往后退一大步。
“总算醒了，我刚看你灵魂都快探出身子了。得了，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今晚想吃啥，你也得跟我一起来做。”
“什么？”
卿梓钰双手一摊，“我不会做饭诶。”
“诶诶诶，别装。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快进来吧！还有好多东西要交待的呢！”
说完也不管卿梓钰有啥反应，直接拽着人就往房子里走
“你可别指望我一个人能做，咱俩得合理分工。”
“……”
“好了，土豆还是苦瓜？”
“……土豆。”
进了2D大楼的大门，一楼走廊左转就是他们的宿舍。一间非常朴素的房间，地面是和外面一样的泥土，墙面简单刷了点白漆，但很不均匀。
看得出来建造的时候有多敷衍了。
客厅也很小，除了两个板凳一张小茶几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但更夸张的是，整个房子只有厕所和厨房有窗户。
真·监狱风宿舍。
对哦，他们本来就是阶下囚了。
认命接过舒南递来一筐子土豆，卿梓钰很不熟练地端去厨房水池。谁知拧开水龙头，掉下一坨果冻。
什么玩意？
举起这一坨□□弹弹的东西，他真不会了。
“这是啥啊？”
在旁边忙着切菜的舒南头也没抬。
“水啊，这管子里接的是本地的假水，你抹在土豆上就行，跟之前洗东西一样。其实除了质地有点奇怪，别的都跟C星上的真水差不多。”
“嗷嗷。”
卿梓钰甩了甩手上奇怪的触感，接了一篮子假水，把土豆丢进去。
“有没有手套啊？”
“我哪有那玩意，卿少，我的少爷哟，您就直接手搓吧，这水里没病毒。不然我早挂了。”
“……”
行，搓就搓。
卿梓钰挽起袖子，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抓起一个小小的土豆就开始仔细搓。
半个小时后。
舒南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卿梓钰手里第三个光滑无洁的土豆。
算了，他妥协了。
走过去摆腰，把卿梓钰挤到一边去，拿起篮子里剩下的土豆。
“喂，卿梓钰，你看好了，哥只教一遍！”
舒南一说完就开始猛搓，风风火火，不一会，剩下的六七个土豆光洁如新地摆在灶台上。
卿梓钰在一旁也没恼火，反而竖起大拇指。
他早就被这土豆折磨得不行了，现在有人帮忙何乐而不为？
还有，早知道是这样的人生，还学什么物理化学啊，学会搓土豆才是人生真理好吗？
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