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家的摄影店位于大厦十八层。工作日早高峰的时间，阴冷的电梯间只零星等着几个神情倦怠的人。
胡信安尽力保持目视前方，不让自己刻意观察他们苍白的面色。那种病态确实过于抢眼，每一个人皆神色恹恹，木讷地站在电梯前，手机也不看。电梯到达一层缓缓打开，所有人无精打采地按亮自己所到楼层。胡信安眼疾手快，门快关上时，等一个外卖员急匆匆挤进来，才松开开门键的手指。
“谢谢帅哥，谢谢谢谢。”外卖小哥擦了把汗，拎着外卖气喘吁吁。
胡信安难以说清这种奇异感受，似乎整个电梯厢最有人气的除了自己，就是这个外卖小哥。
石门大厦元老级的店铺已经所剩无几。顾明家的摄影店算是其中一家。原本隔壁是个成衣店，可也不堪生意萧条，捱不住连续亏损，在五年前彻底宣告闭店。空了两年后，一个女孩租下，与朋友合伙开了家手作工作室。不过运营半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天东西也没搬走几件，女孩着急忙慌与朋友直接违约退租了。
没多久这里被原房主改成民宿，有客人租住时才会有阿姨提前过来打扫。
胡信安和外卖小哥一起下了电梯，两个人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拐去。外卖小哥按响门铃，胡信安同样拉开摄影店的玻璃门。两人下意识对上目光，外卖小哥年纪不大，露出一个爽朗的微笑。胡信安回以一笑，在隔壁的民宿房门被人打开的同时，跨进了安静空旷，目之所及之处空无一人的摄影店。
店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利落寸头，看得出平日有健身习惯。他递给胡信安一杯热茶，简单介绍工作职责后，坐回前台，神情有些恍惚。
胡信安很难不注意到他极差的脸色，眼下青黑一片，显然睡眠很差，遭受长期失眠的困扰：“哥，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太好？”
店长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胡信安，强行回过神似的：“很不好……”又想起什么，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实在不好意思，刚刚吓到你了。”
不是一件大事，只是刚刚胡信安站在原地有些发愣，正疑惑店里怎么除了关二爷不见一个人影，右肩就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迎面一个长得人高马大佝偻着肩的男人，神情木讷，脸色发青，是从厕所回来的店长。
冷不丁一下见鬼一样，胡信安确实被吓了一跳。
“没事，还好，我胆子还挺大的，经得起吓。”胡信安半开玩笑，试图缓解略显僵持的氛围。
该如何形容呢，胡信安只是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头顶灯光偶尔闪烁，滋拉一声，像路过的飞虫不幸被电死的声音。
店长一边擦着不断渗出的冷汗，一边解释：“别怕，年头太久了，电路不稳，整座大厦都这样。不过不会出现突然停电的情况。没事的。”
胡信安把自己嵌进沙发椅，看着玻璃门外昏暗无人的走廊。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盏西式雕花壁灯，与摄影店更偏现代的装潢对比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最让他无法摆脱的怪异感，是空气。从进到店里开始，那种无形的黏浊感已经开始附着全身。这里的空气似是有形的，整个人被闷在其中，像被看不见的液体包裹。你知道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冰冷、黏腻，让人寒毛直竖。
奇怪的是，在今天之前，胡信安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店长似乎察觉到胡信安也感受到这种异样，他放下水杯，眼皮神经质地抖动几下：“你也感觉到了对吗？很黏，这里的空气不对劲儿。”
不等胡信安说话，店长自顾自念叨起来：“我真坚持不下去了，自从来这上班，每天都觉得浑身难受。说不出来，很压抑，好像有东西看着我，走到哪都跟着我。空气也是，这种空气会黏在我身上，连喝的水吃的饭都会变质。很恶心，真的很恶心，它会变成黏液你懂吗？”
胡信安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茶水，至少肉眼可见，淡淡的褐红色表示一切正常。胡信安想起顾明提起过，现任店长有过精神类疾病的病史，所以才会怀疑他说的话是否过于夸张。他提出离职后，自然也没有强行挽留。
胡信安试着安抚他的情绪，转移话题：“这里的通风系统确实不太好。对了哥，我最近也经常失眠，不是太严重，你知道有什么治失眠的好法子吗？”
店长愣了下，大如牛眼的眼睛直愣愣地看人，让人感觉怪异又不舒服。他像洞察到胡信安所想，目光突然变得不善，情绪突然激动：“我告诉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的病已经好了。根本不是那方面影响！”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胡信安有些措手不及，气氛一下焦灼起来。可自己并非恶意，对方却敏锐异常。整个人变得敏感而充满攻击性，下一秒似乎就要撕咬过来。
他又转而开始喋喋不休，音量一声比一声高：“我不是失眠你懂吗？是不敢睡觉！我做那种梦，太恐怖了！自从来这上班，我每天做那种梦！我梦见我往下坠！往深渊里坠！不对，下面是比深渊还可怕的东西！我知道那深渊里有什么，有一根钉子！粗得像活了上百年上万年的古树一样的钉子！”
店长情绪愈发激动，甚至整个人猛地从前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走到胡信安面前，胡信安能清晰看到他眼球上密布的红血丝，他整个都在颤抖：“最恐怖的是，他妈的，我最近才意识到，那个‘深渊’一样的东西，它是活的！它他妈是活的！”
胡信安退无可退，店长的突然失控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该如何应对。
胡信安甚至觉得可笑，在这种紧张的情况下，自己竟然还能考虑起是否该去健个身了。自己个子虽不矮，身形却属清瘦。并非一点肌肉没有，只是懈怠太久，肯定扭不过眼前这个壮汉。
两个人正僵持着，眼见店长伸手要拽胡信安衣领，情况变得逐渐失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拍照吗？”几丝喑哑，尾声甚至有些有气无力。
称得上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被这个声音打断，胡信安和店长一齐朝声源看去。
一身轻便家居服，踩着拖鞋，长腿裹着面料看起来柔软舒适的黑色长裤。
他不知何时出现，双臂抱胸，慵懒地靠在门口。半长的短发稍显凌乱，长眉下眼神锐利如鹰。
店长像突然回了魂儿，懊恼地皱了皱眉。条件反射地挂起僵硬的微笑，客气地请人进来。
说起拍摄的预约流程，又想起什么，看向胡信安，虚弱地招了招手：“小胡，你来旁边听一下吧。很简单……”
由于石门店的客流量并不好，这里已经由之前的肖像摄影改为自助拍照模式为主。类似商场里的大头贴，只不过设备更专业，道具更全面。也可提前预约肖像类的拍摄，会在定好拍摄日后，调来摄影师化妆师等。毕竟有些客户因地理位置更近，还会选择石门店作为拍摄场地。
胡信安站在那个比自己高了一头的男人身边，观察到他的态度很敷衍。得知拍肖像需要预约后，很随性地说：“那就拍张自助人像吧。”
店长在之前已经教过这些流程，虽然之前来帮忙看过店，但没遇见过客人。为了尽快上手，胡信安听从店长的建议，独自带他去到拍摄间。
胡信安先把人带到旁边的道具室，尽量展示出专业的服务态度：“这里有衣服，小道具，饰品，选择很多，您有需要吗？”
他不太感兴趣地扫了一圈，显然没打算给自己换个更适合拍照的造型。在胡信安看来，这人根本没有拍照的打算。
“不用，直接拍吧。”他穿着浅色亚麻长袖，袖子盖住手背，露出修长的手指。
等胡秀安推开自助拍摄室门的间隙，他卷起手指，掩在唇边，疲惫地打了个哈欠。
听过介绍后，他越过胡信安，走进拍摄室。很难忽视，离近了看，甚至能看清窄瘦的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注意到胡信安的目光，他把手压在门把手上，歪头：“不好意思，我可以关门了吗？”
胡信安：“……可以。”
拍照的时间或许连两分钟都不到。等待照片打印的过程中，只有店长精神崩溃后还兢兢业业试图推销一些肖像套拍。
他魂游天外地听着，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胡信安能感受到，他困得厉害。
拿到照片后，胡信安把人送出店门。本打算带着人往电梯间走，他却摇摇头：“不用。我就住旁边。” 长胳膊一指，方向正是隔壁那家民宿。
胡信安原本平静无波的眉眼难掩诧异，一个念头闪过，已然意识到什么：“你……”
那种吊儿郎当的懒散劲儿此刻倏然散去，他突兀地往前靠近一小步，像故意逗路边的小动物，眼神里不见锐利，取而代之溢出几分痞气。
微微弯下腰，盯着胡信安的眼睛，五官过分硬朗的脸上露出小幅度的笑容：“好好想想吧，之后怎么谢我。”
转身，迈开腿离开。
直到几米开外那道实木门紧闭，胡信安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这人……不是，大厦这么不隔音吗？
再转身想要回店里，胡信安惊讶店长背着包、手里提着自己的东西正急急忙忙往电梯间走。
注意到胡信安的目光，店长语气急切地简单解释：“工作内容你都熟悉了，我必须得走了。刚刚已经跟顾总说过了。好自为之吧兄弟。刚才对不住。先走一步了。”说着匆匆进了电梯。
店长走后，无边的寂静笼罩而来。一时间，好像整个十八层，只剩胡信安一人。
“喂，安安，店长是不是走了？不好意思啊兄弟……确实留不住，我刚才听他说话声音语气都不对。他之前确实得过精神疾病，我怕他再因为……你懂吧，怕他病情再复发。没办法只能同意让他提前离职。”才回到店里，就接到顾明电话。
“没事，他状态确实很差，脸色很不好。”胡信安坐进前台的椅子：“工作流程已经掌握了，之前也来过几次，顺了一遍都记住了。放心吧。”
顾明又再三确认了几遍，明显担心胡信安在这座大厦工作会不习惯：“安安，你觉得不舒服就跟我说，店休一阵也没什么，反正也不怎么挣钱。再怎么说，传闻很多，新闻也上过不少，咱们虽然不信，店里也没出过什么事，我还是有点不放心……”顾明语气里是有愧疚的，但是他们早在之前已经就这件事说过很多次：“顾明，别念叨了，安心做事。我不是说过吗，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招到人我就走，再说，你又不是不付我钱。”
对面没再说什么，两人开了几句玩笑，顾明继续去忙摄影的事了。
挂断电话，那种漫无边际的寂静再次潮涌而来。胡信安看了下时间，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中午了。
正琢磨着，今天先随便点个外卖，明天再带午饭。
啪，突然，四下陷入一片漆黑，只有店内走廊尽头、临窗的服装兼化妆室，从门缝洒出几丝微弱日光。
胡信安杵在黑暗中呆楞几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靠，他低骂一声，不是说大厦不会突然停电吗？怎么第一天就遇见这种事。
十八楼，胡信安笃信，没有哪个外卖员在送餐高峰期愿意爬十八层当这个大怨种。
正懊恼，一阵冰凉潮湿的触感忽而围拢而来。它们一团一团，喷涌着，聚拢着。胡信安疑惑地打开手机手电筒，在光线的照耀下，他清楚看见，一层稀薄的雾气，正从门外，缓缓蔓延而入。
哒。哒。哒。
胡信安猛然定住，黑暗中，店外的走廊深处。似乎传来了一阵缓慢而规律的、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