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和顾明的通话中,两人还就石门大厦的神鬼传说开了几句玩笑。眼下突遇这种不符合常规的现象,胡信安确实一下六神无主,有些不知所措。
人在黑暗中的第一反应是寻找光源,胡信安决定先去打开服装室的门,先让自然日光照进来。
可门把手就像被人按住,无论如何用力,根本无法按下去。就算胡信安掂起脚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门把手上,也根本撼动不了丝毫。
那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在靠近店门口时,突然消失不见了。直到此刻,望着逼近的薄雾,胡信安才终于意识到,似乎,确实哪里不对劲。
雾气带来的触感实在诡异,粘稠冰腻,不止缠附在肌肤上,它似乎还要往你的身体更深处渗透。渗透进你的五脏六腑,冻住你的骨头,直到你整个人被那种寒意灌满,连血液都凝冻。
胡信安感受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刚刚那阵诡异的脚步声。
不,胡信安皱起眉头,试图找回理智,自己根本不信这些的。猛地,像为了破除一些因恐惧生发的想象,胡信安抬起手机电筒,迈开坚毅的步伐,走向门口。
当灯源近到足够看清门外的走廊,胡信安终于自我验证般松了口气。
“看吧,是错觉……”他喃喃自语,又检视了几遍门外空荡荡的走廊,才强忍耐着被薄雾黏住的那种不适感,用前台电话打给了物业。
索性没出现恐怖片里的情节,对面很快接通:“喂您好,石门大厦物业办事处。”
不等胡信安说明情况,对面已经抢先安抚起来:“是十八楼莱耶摄影是吧,您不要担心,师傅已经在修了,马上来电。”
胡信安又不安地看了眼门外,听到这句话,心情终于安定了一些:“那就好,不过,这层起雾了,有很大的雾。”
“雾?哦,没事的,可能是管道又泄露了,稍后来电物业会派人来修。”
“好的,谢谢,麻烦了。”胡信安客气道。
通话结束,胡信安半摊在椅子上,才意识到自己竟出了一身虚汗。如今已经八月,农历刚刚入秋。兴辉市天气虽还属炎热,预防下雨,怕冷的胡信安还是穿了件薄款长袖。
此时整件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他很想立刻去冲个澡。经过刚才的虚惊,也没了食欲。不过好在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属可用科学解释的正常现象。胡信安安心地掏出手机,打算玩把小游戏,等通电后再随便点个外卖。
咚咚咚。
咚咚咚。
“嗯?”身体反应要先于意识,胡信安下意识朝声源望去。手机的光亮照在他线条流畅的下巴上,红润的嘴唇抿得很紧。
他很紧张。比刚刚经受那些事时还紧张。
因为,这是一阵敲门声。声音的来源,是明明没有上锁,可无论刚刚他如何用力,也打不开的服装室。
咚咚咚。
咚咚咚。
声音有节奏地从门后传来,胡信安不可置信地盯着走廊尽头的门板,眼睛一眨不眨,浑身僵硬。
此时此刻,他终于体验了一把头皮突然炸开的感觉。一股恶寒从脚底直达后脑勺。
不可能的,他不住在心底喃喃。不可能,这家店平时只有一个员工,美名其曰店长,只是因为工作量少,所以雇佣一个人足够。
那是谁在敲门……
“怎么可能……”胡信安向来波澜不惊的冷淡眉眼终于涌现出强烈的不安。甚至嘴唇生理性地哆嗦起来。他已经尽力让自己镇定,可大脑还是不受控地胡思乱想,以往看过的恐怖片桥段争先恐后在脑海里幻灯片般播放。
更恐怖的是,那阵敲门声突然变得凶狠狂躁,一阵接连不断像无数双手一齐砸向门板的巨响直往胡信安耳朵里凿!好像下一秒,门后某种不耐烦的东西,会锤破那扇单薄门板,嚎叫着破门而出。
此刻胡信安再也无法维持理智,止不住颤抖的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儿!靠近一个活人,可,最先能找到的,是谁?
三,二,一,转身,跑!等不及在心里念叨完,胡信安已经咬紧牙关,冲出前台,铆着一股劲儿,跑向了隔壁民宿。
“你,你在吗?对不起,我……”尽管语气已经尽力保持礼貌,可手上不受控的力道在空荡的走廊里还是显得尤为刺耳。
咚咚咚。
胡信安冷汗直流,疯狂敲响眼前民宿房门的间隙,甚至还能清楚听到,从摄影店里传出的,恶意十足的咚咚声。
胡信安觉得自己再也支撑不住了:“对不起……请,请开下门好吗,有敲门声……我是隔壁摄影店的人……你好……”
惊惧,不可思议,在胡信安控制不住的双脚发软,头皮发麻到产生生理性眩晕感时,门终于开了。
穆星澜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客厅的光线,只有廊等昏黄但还算温馨的灯光打在眼前人身上。
那是一张处在惊吓中的脸。微微泛白的嘴唇生理性抖动,嘴巴微张,露出的一截舌尖衬得那张本就白皙的脸雪一样惨白。
穆星澜的目光专注但困顿,蛇一样顺着那双淡色长眉落在挺直的鼻梁。
在胡信安眼里看来,眼前高大的男人眉宇间似乎隐隐透着不悦。
那是惯性,他浑身力气都聚焦在双手,双脚本就已经虚软,门突然被打开,胡信安来不及寻找支撑点,整个人向前倾倒。
穆星澜即便被眼前人的动作打了一个猝不及防,也出自本能,张开双臂,轻松地把人接进了怀里。
“还有人敢往我怀里送的。”穆星澜好笑地低声嘟囔一句。
在这种神经高度紧张的情况,胡信安根本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
穆星澜不等怀里人反应,又盯着胡信安的鼻尖说了一句:“你鼻尖这颗痣,挺有意思的,是红色的。”
咔哒,冰箱开始工作,空调发出嘀的一声,走廊的黑暗逐一被灯光冲散。
胡信安有些尴尬地从穆星澜怀里站起身,后退一步,不太自然地退出他的房间。
“不好意思,刚刚……”随着电力正常恢复运转,恐惧像那阵白雾一样,渐渐褪去。
恢复常态的胡信安想起自己刚刚的窘态,微微皱了下眉,简直说不出的丢人:“没事,其实没什么事。只是我……”很奇怪,关于刚刚那阵诡异的敲门声,胡信安觉得,或许真的听错了也说不定。
穆星澜看出对面人的窘迫,一手搭在门框,还算贴心地为其找理由:“怕黑是吧?没事,怕黑的人面对突然停电这种情况,都会胡思乱想。”
胡信安不由自主对上眼前算“帮”了自己两次的人的眼睛。暖色廊灯下,原本锋利的五官线条,因为他的微笑变得柔和不少。
“穆星澜,来兴辉出差,大概会待上个十天半个月,以后有事随时敲我门。”他作势探出头,朝走廊来回看了几眼:“看起来这层北边,只有我们俩大活人在了。”
他伸出手,小拇指套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素戒。胡信安迟疑了一秒,抬手握住。
也好,才第一天上班,就发生一连串超乎寻常的怪事。胡信安觉得,有个照应也挺好的:“胡信安。只在白天办公。”
穆星澜耸肩笑开:“无所谓,我无神论者。”
看出来了,胡信安暗想。
正无话,电梯门正好在这时打开,是物业的人来检查管道泄露的情况。
胡信安抬头与之对视一眼,嘴角牵起一个友好的弧度:“那,我先回去上班了。刚刚,打扰了。”
“不算。”穆星澜颇为大方地一摆手,看胡信安转头往回走,又靠在门框问了句:“中午吃什么?”
胡信安回头,迷惑不解:“随便点个外卖吧。没什么胃口。”
“不吃饭可不行。别点外卖了,等会儿我做饭,一起将就吃一口。”
“啊?”
胡信安有些不可置信,他确实算两次给自己解了围。可,这人也太自来熟了。胡信安平日其实并不喜欢与人打交道,左思右想,也不太好意思拒绝别人的好意。何况,这人确实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帮了自己两次。
“我……”
“还有半小时一点,这样,半个小时后我过去找你。”穆星澜说完,低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其实我挺感兴趣的,我听到了。”
面对他的话,胡信安面露狐疑,不由自主警觉起来:“什么意思?听到什么?”
穆星澜浓眉一挑,用没刮胡子的下巴,点了点摄影店的方向:“你们店啊,有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