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间管道里传来的水声异常刺耳,哗啦猛灌一声,像下一秒天花板就会被大水冲漏。
胡信安叹了口气,放下手机,忍耐突如其来的噪音早已是家常便饭。
老式小区设施老化严重,隔音效果极差,但架不住租金便宜。
他摊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孤零零的灯泡翻来覆去,想不通今天为什么格外烦躁。
今天是他在那里上班的第一天。
租住小区旁一公里开外林立的几座商用大厦。显然时代发展的脚步曾在此光顾,也算繁荣过几年,可惜随着事故频发,繁华就此宣告落幕。
从胡信安所住那栋楼往窗外看,大厦依然宏伟气派,只是从外表到内里早已光鲜不再。
例行失眠的深夜时分,胡信安常端着热茶站在阳台边伫望。只有零星孤冷的灯光从不同玻璃窗透出。
月夜下,整栋大厦似乎萦绕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刚搬进来那天,胡信安唯二两位朋友过来暖房。
喝得半醉的王兆枫瞥了眼站在窗边发呆的胡信安:“有啥好看的,那几栋楼算是废了。最近听说又倒闭几家公司,业主该搬的搬,A座都快搬空了。”
说起这个顾明难掩愁容:“别提了,愁死了,我看我爸B座那家店也快关门大吉了。”
算是一个人尽皆知的谜,石门大厦不多久就被谣传一波要成新立区榜一“鬼楼”。一年又一年过去,不过是你来我往,业主零零散散一批一批更替,反倒半死不拉活地苟延残喘。
胡信安想起顾明家的摄影店,寡淡的眉眼闪过不解:“上个月叔叔不是说生意还行。”
“还行?在石门大厦不赚不亏确实也算还行。”顾明撂下酒杯,夹了几筷子海带丝:“哎,其实最大的问题不是盈亏,是留不住员工……”
不用顾明明说,王兆枫和胡信安已经心领神会。
兴隆过又落魄的建筑数不胜数,随之散布的都市传说各有各的邪乎。石门大厦早在二十几年前就传出闹鬼传闻。毕竟,随着时代兴盛,它是第一批兴建而起的商用大厦。年头与故事足够丰富,神秘现象与新闻事件层出不穷。网上甚至有本地人专门为其设立了记录传闻与“历史”的自媒体账号。
关于石门大厦的“凶”,兴辉市人尽皆知。
胡信安捏着一瓶啤酒,从客厅窗前走回沙发坐下。松了松被冰块冻得通红的指尖,眼神扫向顾明:“你们员工看到过什么吗?”
一时间顾明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明白胡信安所指:“其实,挺奇怪的,这么多年,没人看到过也没遇到过什么……实打实的超自然现象,至少我们家员工是这样。问就是觉得害怕,哪都不对劲儿。 这次来的店长月底也要离职了。他说每天上班都觉得有很多人看着他,他爱喝咖啡,经常莫名其妙喝着喝着,咖啡就变得很黏稠,看起来非常恶心。经常说一天下来,每天下班回家感觉浑身特别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觉得腻……”顾明愁闷地灌了一口酒,眉头紧锁:“算了,说不明白,我爸也不是没找大师看过,都说没事。又布了风水局,也请了关二爷镇场,根本没用。”
其实王兆枫早就想吐槽一嘴:“我确实也想不通,为啥都这样了顾叔还不关了石门的店。”
“没辙,有感情。”顾明懒洋洋,试图仰倒在胡信安膝盖上,被冰凉的手指不留情面推开:“当年石门红火的时候,店也跟着获利,后来慢慢不行了。虽然后来什么火干什么,也换了几次营业方向,我爸还是不想放弃。”
一时不好再评判什么,氛围陷入一片寂静。何况,顾明家并不主要靠这家店赚钱。
“算了,如果这个月底还招不到人,我自己去看店。反正我不信那些。我也不觉得哪儿不对。”
顾明一头浅棕色卷毛,鼻梁高挺。平日偶尔靠做模特和摄影赚些外快,虽算不上什么富二代,家底也算富足。他是闲散惯了,顾爸不求他大有作为,但也要有事做。
这家店实则是由他来负责管理。
“最近确实歇够了,缺人的话,顾哥看我行吗?”胡信安长了一双冷淡眉眼,顾及到不想给朋友压力,说这句话时语气半开玩笑。淡眉下浅色凤眼微弯,眉目和面庞一时变得鲜活莹润。
顾明有些受宠若惊,他知道胡信安是想到自己为了两个月后的摄影大赛作准备,其实没有太多精力到店管理。王兆枫本职工作稳定,暂时也帮不上忙。 他们三人在学生时代因摄影爱好结识,一顿酒聊下来,性情相投,志同道合,这么多年关系一直很铁。
胡信安大概是顾明认识的人里最不追名逐利的。第一眼确实给人清高的错觉,可实际上心和外表一样“淡”。淡到透明,淡到你无法忽视他的清傲,又不得不称赞他有颗赤子心。
顾明下意识是拒绝的:“不行,那种地方磁场不好,我怎么能让我们安安去帮我支烂摊子。”
“闭嘴吧。又不是没去帮你看过店,我也不信那些。”胡信安唇角勾起,露出一边讨喜的虎牙:“嘴上说不信,又磁场上了。”
顾明:“那一天两天的能一样吗?”
这话一听,正要开罐新啤酒的王兆枫可要闹了:“不是顾明你他妈的又明目张胆偏心眼是吧?前两天哪个狗死皮赖脸求我去帮忙看一阵店的?到小安安这就磁场不好上了?!你咋不担心你枫哥待久了沾霉运呢?”
“不是,哥你身强体壮阳气旺,信安那不是弟弟嘛。”顾明自知理亏讨好求饶。
“滚,人家小安安是弟弟,你懂不懂孝敬大哥。”
“我靠,那我也太惨了,上要孝敬你,下要宠弟弟,我老二我活该是吧?”
王兆枫一胳膊钳住顾明脖子,故作凶狠:“说对了,你活该。”
距离月底还有一个礼拜,胡信安提前到店与店长做交接工作。
那幢三十层的巍峨建筑高耸在密布的阴云下,被时光冲刷到难掩斑驳的墙体仍显旧日威风。只是装修审美早已落后于时代,设计奢华精美的水晶吊灯与昏暗光线复杂交映,散发一种压抑又破败的美感。
胡信安站在大厦的感应门前,疑惑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只是觉得,距离几个月前,如今的石门大厦,似乎更显衰败陈旧。
一阵阴风爬过脚踝,望着几近漆黑的电梯间,胡信安第一次觉得,阴天下的石门大厦,确如老港片里闹鬼的凶楼,阴森可怖,鬼气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