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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一早,骆檐被班主任王主任叫去办公室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昨天旷了半节自习课的事发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脑子里已经把借口过了三遍。

帮母亲收摊、路上堵车、肚子疼。结果王主任抬头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说:“骆檐,你英语成绩还行吧?”

“……还行。”

“那就好。”王主任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学校有个帮扶计划,给家庭困难的学生免费补课。你英语底子不错,帮帮忙,每周二四放学去一趟。”

骆檐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地址。

老槐树巷17号。

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条巷子在老县城东边,挨着废弃的化肥厂,路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水。巷口常年蹲着几个打牌的闲散青年,烟头扔了一地。怎么说呢,不是什么好地方。

“王老师,那儿住的是谁啊?”

“葛奔。高三的,比你大一届。他家里情况特殊,父亲在外地打工,母亲走得早,一个人住。学校的意思是……”

后面的话骆檐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在“葛奔”两个字弹出来的那一刻,就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旧风扇,叶片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葛奔。

那个昨天在巷子里被他用木棍砸了后背的人。

那个带着四五个混混打人的校霸。

那个劣质烧酒味信息素浓得能熏死一条街的Alpha。

他要去给他补英语。

骆檐站在办公室里,脸上挂着一个乖巧的Beta应该有的表情:微微低头,眼神老实,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弧度。但他的脑子里已经在疯狂运转了。

请假。说他妈病了。说他自己病了。说他要回老家。说昨天那根木棍是他妈长腿自己跑过去的跟他没关系。

不行。王主任已经打电话给母亲那边确认过了。他母亲最近病情稳定,前几天还在菜摊上跟邻居有说有笑,这个借口用不了第二次。

“骆檐?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王老师。”他抬起头,语气平淡,“每周二四放学去老槐树巷17号,给葛奔补英语。”

王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批作业了。

骆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搬货磨出来的。

他想:还好,昨天那根木棍握的是右手,左手没露破绽。

……

下午放学后,骆檐在校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朝老槐树巷的方向走过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书包单肩挎着,一只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学生去普普通通地补课。但他后颈的腺体在他经过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时,轻微地跳了一下。

这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掌控的局面。

他走进巷子,找到了17号。一栋灰扑扑的两层自建房,外墙的水泥有些剥落,一楼窗户上糊着旧报纸。门没锁,虚掩着,里面传出一股混着烟味、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

他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补课的。王主任让我来的。”

一阵椅子被推开的声响,然后脚步声靠近。门被从里面拉开,露出葛奔那张脸。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胳膊上还缠着昨天被骆檐砸出来的那块淤青。隔着浅色布料隐约能看到青紫色。脸上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表情,但在看到骆檐的那一瞬间,那种不耐烦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神色:不是认出来了,是一种“这人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的困惑。

骆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个他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微微低头,嘴角上扬一个礼貌的弧度,眼神柔和而无害。像一个胆小、乖巧、不太会拒绝人的Beta补习老师。

“你好,我是高三五班的骆檐,王主任让我来给你补英语。”

葛奔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像在估一件不太值钱的东西。

“你?”

“嗯。”

“你这么瘦,能教什么?”

骆檐在心里说:我能教你昨天那根木棍是怎么挥的。但他嘴上说的是:“我英语周测考过年级第三,基础辅导应该没问题。”

葛奔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哼了一声,侧身让开:“进来吧。”

骆檐走进去。屋里的气味更浓了。

泡面味、烟味、还有一有的信息素残留味,像放了很久的腌菜水,刺鼻又黏腻。他面不改色地走进去,在靠窗的一张折叠桌前坐了下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英语练习册。

葛奔也坐了过来,拖了一把椅子,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手上那是什么?”

骆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正在翻练习册,手指露在外面,指节上的薄茧在日光灯下很明显。

“搬货磨的。”他说,语气平淡,“我家在农贸市场有个干货摊,放学帮家里搬货。”

葛奔“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骆檐翻开练习册,翻到第三单元,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开始讲语法。

他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讲一个句型,举一个例子,让葛奔跟着念一遍。

整个过程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练习册,或者葛奔握笔的手。他尽量避免跟葛奔对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对视会让对方记住你的脸,而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在葛奔的记忆里留下什么印象。

但葛奔不太配合。

他听了几分钟就开始坐不住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脚在桌子底下抖着。

“我说,”他忽然开口,语气吊儿郎当的,“昨天巷子里打架那事,你听说了没?”

骆檐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画线。

“听说了。”他说,“学校里都在传。”

“那你知道是谁打的我吗?”

“不知道。”

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但葛奔似乎没注意到,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妈的,那人蒙着面,穿着一件破马甲,拿着一根木棍……从背后偷袭我,我后背现在还疼呢。”他揉了揉肩膀,“要是让我逮到那人,我非得把他胳膊卸了不可。”

骆檐的笔尖又停了。这次停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然后他翻了一页,说:“这个句型填空你做一下。”

葛奔低头看了一眼题目,骂了一句脏话,开始写。

骆檐趁着这个间隙,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妈的。

他的后颈在发烫。不是那种被信息素刺激的发烫,是紧张到极点时身体的应激反应。他低着头,看着练习册上的字母,那些字母在他眼前变成了一排排模糊的小点,然后他又把它聚焦回来。

没事。他没认出来。他不知道。

……

补课持续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骆檐把葛奔的英语完形填空批改了一遍。对了两道,错了十三道。他在错题旁边写了解析,字迹工整,力道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

葛奔中间去了两次厕所,回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骆檐在看他,又把烟塞回口袋里,嘀咕了一句“我妈在的时候定的规矩,不能在屋里抽,习惯了”。

骆檐没接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葛奔母亲去世了,他在自己家还有这种习惯。说明他妈管他管得挺严,至少活着的时候是。

人在自己家的习惯是最难改的。

他忽然想到,葛奔这种人,是不是也知道什么是“规矩”?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继续改错题。

“你这个定语从句,先行词在从句里做宾语的时候,关系代词可以省略。”他指着其中一道题,“这里应该填that,或者直接省略。”

葛奔凑过来看,胳膊肘撑在桌上,那股劣质烧酒味的信息素又飘过来了。骆檐强忍着往后躲的冲动,面不改色地等他看完。

“哦。”葛奔说。

“你懂了?”

“没懂。”

骆檐:“……”

他开始怀疑,这个补课到底有没有意义。

……

补课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骆檐把练习册收进书包,站起来,准备走。

“哎。”葛奔叫住他。

骆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

葛奔从桌上翻出一瓶东西,朝他扔过来。骆檐下意识接住。是一瓶劣质香水,瓶身是一个廉价的透明方块,里面的液体是淡黄色的,标签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你身上有股怪味,用这个盖盖。”

骆檐愣了一下。

怪味?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什么也闻不到。Beta的嗅觉就是这样,对信息素的感知很迟钝。但他知道,说,Beta身上的衣服纤维里残留的信息素不会被完全洗掉,尤其当他最近剧烈运动后腺体活跃度升高的时候。

葛奔是没闻到什么,岑屹呢?

那嗅觉是天生的灵敏啊。

他接过香水,面上只挑了挑眉:“谢了。”

他把香水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走出了葛奔家。

直到他走出老槐树巷,拐过街角,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他才停下脚步,靠在一堵墙边,慢慢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那瓶香水,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廉价的人工柑橘味,甜得发腻,像两块钱一瓶的空气清新剂。

然后他把袖子举到鼻子前,使劲闻了闻。

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安慰自己:Beta的嗅觉不灵敏,所以我闻不到,不代表别人闻不到。

但那屹,他的嗅觉是天生的灵敏啊。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后颈的位置,隐隐发烫。

……

他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饭菜摆好了。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两个白面馒头。

母亲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回来了?”

“嗯。”

“怎么这么晚?”

“帮同学补课来着。”

母亲没再多问,低头开始吃饭。她的动作很慢,夹菜的手有一点颤那是精神衰弱的副作用,最近天气转凉,又有点复发的迹象。

骆檐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下午的紧张,其实也没什么。

他坐下来,拿起馒头,掰开一半,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一口。

今天这咸菜有点咸。

他想起那瓶被他塞进背包深处的劣质香水,想起葛奔那句“你身上有股怪味”,想起岑屹那张若有所思的脸。

他的后颈又隐约烫了一下。

他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

第二天上午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姜番在前排跟季禾聊校门口新开的那家奶茶店,耿谡趴在桌上补觉,后排几个男生在争论昨晚的篮球赛谁才是MVP。

骆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笔,低着头,正在做物理题。

他的状态还不错。昨晚睡了个好觉,今天早上起来后颈的胀感消了大半,整个人清醒了很多。他打算用这个课间把这周末的物理作业写完一半,剩下的晚自习搞定。

然后教室前门被人推开了。

那个声音很轻——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但骆檐拿着笔的手,在听到那个脚步声的瞬间,本能地停了一下。

说谎精的直觉。

他没有抬头。他继续低头看着物理练习册,笔尖抵在纸上,假装在思考一道关于动量的题目。

脚步声穿过了前三排。

停在他的课桌前。

骆檐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缓慢地抬起头。

岑屹站在他的课桌前,低着头,看着他那块翻开的物理练习册,没有看他的脸,而是微微低下头,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他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在满教室的低声议论里,他开了口。

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换香水了?”

骆檐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僵直的线。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停在练习册上,但那些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母和数字已经模糊成了一片灰蓝色的雾。

后颈的细汗渗出来了。

那瓶劣质香水他早就贡献给社会——也就是俗称的垃圾箱里。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昨天那件洗了三遍的马甲上残留的洗衣粉味。

但岑屹刚才说的那句话?

——“换香水了?”

他是在问香水。

那他之前闻到的,是什么?

骆檐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抬头。

他的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手指间的圆珠笔开始高速转动,像是给大脑一个启动的仪式。

岑屹站了三秒钟。然后收回前倾的身体,直起身来,在满教室的低声议论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里那些低语像水一样漫过来。

“他们认识?”

“那个转校生看着好憔悴啊,该不会是被盯上了吧……”

骆檐没有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

他是第一次跟岑屹说话。甚至可以说岑屹转到这,这是第一次跟他说的话。

但岑屹告诉他,他身上的味道变了。

那他之前闻到的,是什么时候的?在哪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