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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午休的教室,闹哄哄的。

姜番整个人趴在桌上,脸几乎贴到骆檐的鼻尖,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我听说,葛奔那个恐怖分子终于要对咱们转学生动手了!”

骆檐正往嘴里塞葱油饼干,手边摊着一张写满公式的数学卷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地问:“哪个转学生?”

“还能哪个?岑屹啊!省会来的那个学霸,那个长得跟杂志封面似的家伙!”姜番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放连珠炮,“葛奔今天在操场上放话了,说要打断他的腿——”

她手指在嘴边比了个拉链的动作,表情意味深长。

骆檐咽下饼干,喝了口水。

“Alpha争地盘嘛,正常。”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好吃,“葛奔不找点事干,都对不起他那张‘全天底下的人都欠了我钱’的脸。”

“你怎么一点都不激动?”姜番不满地拍桌子,桌上的铅笔滚了两圈,“这可是大事!”

“什么大事?”

“打架啊!信息素对冲!你死我活!血流成河!”

“你要是生物课认真听。”骆檐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信息素对冲的时候,双方心率能飙到一百四以上,肾上腺素浓度是正常值的八倍。这个状态下打三分钟,消耗的能量约等于跑一千米。”

姜番愣了两秒,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懂这些干嘛?”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凑过来,“骆檐同志,你是不是偷偷研究过?”

“生物课学的。”

“你一个Beta,学这个?”

“Beta不用考生物了?”

姜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只能哼哼两声,转头跟后桌的季禾嘀咕:“你说他是不是特别没意思?这么劲爆的八卦,他居然给我科普生理知识!”

季禾从一摞练习册后面抬起头,看了骆檐一眼,又低下头,慢吞吞地说了一句:“挺好的。”

“好什么好?”

“科普挺好的。你少嚎两句,我耳朵疼。”

姜番翻了个白眼,决定放弃跟这两人交流。

骆檐把数学卷子翻回正面,开始转笔,他的手指细长白皙。顿了一下,开始往下写。字很快,但很工整,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像刻上去的。

葛奔要打岑屹?关他什么事。

岑屹是谁?清河三中转来的学生,年级第一的学霸。

据说是个A值高到离谱的顶级Alpha,光站在那儿就能让方圆五十米内的Beta腿软。但骆檐从来感受不到这个,因为他是个Beta。这是Beta为数不多的好处:永远不用担心走在路上突然被谁的荷尔蒙冲垮。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

老师姓王,头发白了一半,讲电磁感应的时候喜欢在黑板上画密密麻麻的磁场线,然后回头问一句:“你们看,是不是很像被搅乱的毛线团?”学生们笑,他也笑,笑完继续画。

骆檐喜欢物理课。不是因为老师有趣,是因为物理能算出来。电场强度、磁通量、感应电动势。

这些都有公式,都有确定的答案。不像人,不像ABO,不像这个操蛋世界上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四点四十五。

还有十五分钟放学。

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今晚的路线了:从学校后门那条巷子穿过去,去老街上帮母亲关干货店的卷帘门,然后去果蔬市场接最后一趟搬运活。

今天有一批土豆和洋葱到货,老板娘叫他过去搭把手。

放学铃响了。

姜番一把抓起书包冲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扔下一句:“你晚上小心点!葛奔说要找岑屹麻烦,搞不好会殃及池鱼!”

“我一个Beta,谁会找我麻烦?”骆檐头也不抬。

“Beta最安全嘛,我知道。”姜番的声音已经飘到走廊尽头了。

骆檐慢慢收拾书包。他习惯把每本书按大小顺序排好,笔放到侧袋,水杯放左边,钥匙放右边。这习惯是小时候养成的。那时候父亲常年在外务工,母亲一个人撑着干货铺子,他得学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利索,省得给大人添乱。

他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很快,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打在老旧的居民楼墙上,在地面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操场边的法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骆檐拉了拉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贴着下巴。书包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安静地躺在最底层,叠得整整齐齐。

他穿过教学楼侧面的小路,拐进那条通往老街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围墙,墙头上生着一层绿苔,在暮色里泛着潮湿的光。巷子尽头是干货店的后门,穿过去再走五分钟就到果蔬市场了。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条路,人少,安静,偶尔还能听到邻居家电视里放的本土新闻。

但今天有点不对劲。

还没走到巷子中段,就听到了打架的声音。不是普通的推搡,是骨头砸在砖墙上的闷响,夹杂着压低了的怒骂和粗重的喘息。

骆檐本能地收住脚步,往墙边的阴影里缩了缩。

他犹豫了两秒。

两秒够他做出一个理智的决定:转身,从原路返回,走大路绕去老街,今晚不去他妈的果蔬市场了,明天再补上。

但他没有。

他听到一声特别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软的东西挨了一拳,然后是有人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带着挑衅的声音响起来:“岑屹,你不是很能打吗?有本事打死我。”

骆檐站在阴影里,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最外层拉链,从底层抽出了那件叠好的旧外套。外套是去年秋天在城郊集市花十五块钱买的,线头开了几处,但胜在厚实,领子高,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他犹豫了两秒。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被发现了怎么办?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但他还是把外套套上了头。

领子拉到鼻梁上方,在脑后打了个结,露出一条窄窄的缝看路。他弯腰从墙脚捡起一根不知道是谁扔在那里的木棍。

半米长,不知道是从哪块旧门板上拆下来的,握柄粗糙,带着一股陈年木屑味。

他没再多想。

握着木棍冲出了阴影。

巷子中间的空地上,两个人正缠斗在一起。一个身形健硕、剃着板寸的男生正把另一个压在墙上,拳头举起来准备往下砸。骆檐没时间细看,冲过去,抡起木棍,对准那个压着人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只要组织了打架就行了。

他们这的警察可不会管闲事,为了班级和谐,只能出此阴招。打着谁就是谁,真要追究起来,只能算他骆檐厉害。

木棍砸在背上的声音很闷,像钝器砸在厚生肉上。那个人的动作一僵,松开了手,转过身来——

骆檐没跟他对视。

趁着对方懵住,他又补了一下,这回打在肩膀上。对方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骆檐趁这个间隙一把抓住岑屹的衣领,把他从墙边拽起来,用力往巷子尽头推了一把。

“跑!”

他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外套变得又闷又哑,像隔着枕头说话。岑屹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但骆檐没等他看清,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掉了。

体力不算好,但这会儿肾上腺素飙升,跑得比平时快很多。他把木棍顺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一头扎进巷子尽头那扇虚掩的铁门,钻进干货店后面的小院子。蹲在一堆装干货的纸箱后面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安静了。

没有脚步声追过来。没有人喊。

他蹲在纸箱后面等了两分钟,确认安全了,才慢慢站起来。把头上的外套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书包最里面,拍了拍身上的灰。

手还在抖。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骆檐,你是不是有病?你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被认出来了怎么办?被打进医院了谁付医药费?

但他知道,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冲出去。

不是因为正义感,不是因为想当英雄。只是因为他见过那种被压在地上打的感觉。小时候在农贸市场见过街边混混欺负摆摊的老人,那时候他就想过:如果有一个人能出现该多好,哪怕只是喊一声“住手”。

没有人。从来没有。

所以他现在成了那个喊“住手”的人。

虽然用的是木棍。

从干货店正门走出去的时候,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帮母亲拉下卷帘门锁好,然后快步往果蔬市场赶。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板娘站在一堆土豆旁边冲他招手:“小骆,快来,这批货一会儿要装车。”

他应了一声,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搬了三筐土豆之后,手已经不抖了。

干完活,在路边摊上花三块钱买了个肉夹馍当晚饭。回家路上,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一股秋天特有的干枯叶子味。他把校服拉链又往上拉了拉,觉得领口那儿有点冷,才想起来外套被塞进书包最底层了。

算了,回去再说。

在巷口的路灯下,他看到一个人在等他。是班上的耿谡,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他走近,耿谡把烟收起来,表情有点古怪:“你没事吧?”

“没事啊。”骆檐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就好。”耿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晚上回家锁好门。”

说完就走了。

骆檐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人在说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今晚在巷子里那些打架的动静,躲在杂物堆后面的耿谡全看见了。

等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旁边搁了碟老干妈拌萝卜干。一张便签条压在最底下,字迹潦草得不忍直视。是母亲留的:“今晚去你二姨家帮忙,你自己吃。门锁好,别熬夜。”

骆檐把书包扔在门边地上,坐下来吃面。面已经有点坨了,但他吃得很快,一口一口囫囵往下咽。

吃完面,他把碗洗了,坐在床边,把书包拉过来,从最底层抽出那件外套。

外套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有点暗,领口边缘沾着一小块灰,大概是在巷子墙上蹭到的。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血迹,没有破洞,然后叠好,重新塞进书包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挂在那些老旧的居民楼顶上,像一枚被谁擦过的银币。骆檐突然觉得这件事应该就这么过去了。他帮了一个人,那个人大概不知道他是谁,他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挺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巷子里,岑屹还站在原地。

那个把他压在墙上打了半天的家伙已经跑了。葛奔被一木棍砸在后背上,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走了。但岑屹没有走。

他靠在墙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灰的校服,然后慢慢地抬起头,吸了一口气。

什么也没有。

他是先天嗅觉闭锁的Alpha,从小到大,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但他记得刚才那个人冲过来的时候,从他领口里有一瞬间飘出一种很淡的气息。不是秋天的干枯叶子味,不是墙角的青苔味。是一种他这辈子闻到过的、唯一的味道。像是柑橘,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像是暴雨过后,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那一刻。

他站在原地,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什么。伸手摸了一下嘴角那道被撞破的小口子,指尖沾上一点血迹,低头看了看,若有所思地笑了一下。

“小橘子精。”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两秒,被夜风卷走了。

他转身,沿着那个人跑掉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他不是去追的,只是想确认,那个气味,还会不会出现在别的地方。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