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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棍抽后脑勺的时候,葛奔的咆哮声是怎样从水泥地上弹起来的。他现在离葛奔不到半米,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一点点。

那是求生本能在报警。

但他脸上挂着一种困惑的、被冒犯的、无辜的表情。

那种表情他练了很久。

葛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低头了。

他把脸凑向骆檐的后颈。

骆檐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快了一步。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身后架子上的一根备用篮球筐挂钩的弯钩处。铁的,有分量,可以抡。但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困惑的表情。

葛奔在他后颈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用力吸了一口气。

骆檐的瞳孔缩了一瞬。

他闻到了葛奔的信息素。劣质烧酒味,浓烈得刺鼻,像是被泼了一整瓶劣质白酒在脸上。那施压时释放的气味,骆檐在巷子里闻到过这个味道。很难闻。

葛奔抬起头。

他的表情变了,从无所谓变成了一种带着兴奋的、直勾勾的盯视。

“你他妈根本不是Beta吧?”

骆檐心跳飙到了一百八。

“我昨天在巷子里闻到过这个味道,爆爆橘味。”

完了。

那个词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骆檐脑子里最脆弱的那个区域。他的呼吸停了半秒,但他用那半秒做了一件事。他让自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被冒犯的礼貌性不解”。

声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爽,像被人在公交车上踩了一脚但又不想吵架的口气。

“你知道人的后颈皮肤表面每平方厘米有大约一千个细菌吗?”

葛奔愣住了。

“你凑这么近闻,我怀疑你的嗅觉受体已经被细菌代谢物干扰了。”骆檐的语气一本正经,像是在读一份实验报告,“建议你去医院做个嗅觉功能测试。”

葛奔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断裂。

他在“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和“这人是不是在耍我”之间犹豫了零点几秒。

“你少给老子扯这些有的没的!”

“我没扯。”骆檐摊了摊手,“我只是在讲科学。”

葛奔的信息素又浓了几分,劣质烧酒味浓到骆檐的鼻腔有点发疼。他后退了半步,但没退太多。退太多是示弱,退一点点是礼貌的距离。他的手还握着那根挂钩弯钩处。

“你一个Beta,怎么会味道?”葛奔眯起眼睛,“你他妈是假装的?”

“Alpha的身体由70%的水分构成,其中有大约0.9%是溶解的盐分。”骆檐的表情依然冷静,“我猜你是出汗太多,把脑子泡坏了。”

葛奔的脸涨红了。

是真的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廓。骆檐甚至能看到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你——”

“想死啊!”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

不只是他。葛奔也抬起了头。那两个站在门口的跟班也抬起了头。器材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气息。从最里面的隔间,门被推开的那个瞬间,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从空气中压了下来。

岑屹从最里面的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被汗浸湿的白色T恤,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露出手腕上那条灰色的监测手环。他的头发梢还滴着水,手上也在滴水。他刚才应该在洗手,水珠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

他走到葛奔面前。

没有动手。甚至没有放低重心。他只是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的腕上,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随便抱了个胸,但骆檐注意到他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凸起。那不是握拳,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但还没发的姿态。他的身高比葛奔还高出小半个头,所以他是低着头看的。

葛奔的脸涨得更红了,但他的身体做出了骆檐没预料到的反应,后退了半步。

一对另一信息素压制的时候,后退半步,意味着生理上的认输。

岑屹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钢尺量过一样清晰。

“他是我的人。”

葛奔的脸从红变成了青。

“你碰他一下试试。”

器材室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骆檐能听到自己心脏泵血的声音,能听到墙上的旧钟在“咔嗒、咔嗒”地走,能听到窗外远处操场上同学们的喊叫声。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

葛奔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被压了回去。他不是不想反击,是他的身体没法反击。劣质烧酒味像被一块无形的布捂住了,越拧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了。葛奔又退了两步,这次是连退三步,一直退到门口,背抵住了门板才停下来。

岑屹没有继续追击。

他回头看骆檐。

那个动作很简单。只是扭过头,视线从葛奔身上移开,落到骆檐脸上。他的目光在骆檐脸上停了两秒,骆檐觉得自己好像被一个X光机从头扫到脚。

然后他说:“下课了。走。”

骆檐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篮球筐的挂钩。

他的指节已经发白了。

他发现自己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计算眼前的局面。他的习惯是把一切拆解成模型:葛奔的威胁等级、信息素的压制范围、岑屹出手的概率、他自己逃跑的最佳路径。这些他都能算。

但“有人替你挡在前面”这个变量,他的模型里没有。

他把挂钩放下,手指慢慢松开,金属的印痕在掌心停了一会儿才消掉。然后他低下头,从葛奔和那两个跟班之间走过去,走到了岑屹身后。

他没有说话。

岑屹也没有说话。

岑屹转身往外走,骆檐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了两米,一前一后出了器材室的门。

走廊里阳光刺眼,从窗户里斜着照射进来,把水泥地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骆檐走在岑屹后面,看着岑屹湿透的T恤领口。

葛奔站在器材室门口,脸色铁青。

骆檐在走廊的拐角处微微偏头看了一眼。他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还杵在门口,像一根被人按住了头的竹竿。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葛奔不会善罢甘休。这不是结束,这只是第一回合。

但他转回头的时候,发现岑屹已经直接走过了拐角,连头都没回。

骆檐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加快了。

他跟上岑屹的时候,岑屹没有回头。只是在拐过走廊尽头的阴影时,声音从前面飘了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低沉。

“你没事吧?”

“没事。”

“嗯。”

就这么一个“嗯”。

骆檐走在岑屹身后,忽然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谢谢”。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在他的交往模型里,有人说“他是我的人”这种事,属于超出数据库范围的未知指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根挂钩的印子还在,又红又深。

他把手攥了起来。

下午的课骆檐上得有点走神。

物理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关于动量的题,粉笔尖戳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骆檐盯着那行公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草稿纸上抄了一遍,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三下,开始写,字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要证明他的大脑还在正常运转。

姜番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压低声音:“喂,体育课你是不是被葛奔堵了?”

“没有。”

“别骗我,我路过器材室的时候看到岑屹从里面走出来,后面跟着你。”姜番的眼神亮得像一只嗅到肉味的猫,“你跟岑屹是什么关系?”

骆檐看着草稿纸上那根横线,沉默了三秒。

“没关系。”

“没关系他会从器材室走出来?”

“他可能在里面上厕所。”

姜番翻了个白眼,用一种“你是不是当我傻”的表情看了他三秒,然后妥协了:“行,厕所。你说是厕所就是厕所。”

她转头跟后桌的季禾嘀咕:“你说他俩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禾从练习册后面抬起脸,慢吞吞地说了一句:“你要是再嚎,我把你的书堆搬到走廊上去。”

姜番闭嘴了。

骆檐继续写那道动量题,写到最后一行,他把算出来的答案圈了起来。但他看着那个圈,忽然觉得自己圈住的不只是答案,还有那句在器材室里响起的话——

“他是我的人。”

那是他活了多少年以来,第一次有人替他站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该对这件事做什么反应。

放学铃响的时候,骆檐收起书包下了楼。走到楼梯口,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黑白的照片,拍的是一棵树的剪影,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安静。

备注写着三个字:“岑屹。”

骆檐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三分钟。他的手指悬在“通过”和“拒绝”上方来回走了好几遍。拒绝的轻小说推荐理由他都想好了。

“对不起,我不加陌生人。”但他的手指还是按下了“通过”。

没有发消息过去。

对面也没有发消息过来。

骆檐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去了便利店值夜班。便利店在老街上,玻璃门上挂着一串塑料制成的竹叶风铃,有风吹过的时候,风铃会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替客人结账、上货、拖地。晚上十一点,店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最后一箱饮料摆上货架,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

岑屹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

一只摊开的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颗半旧的灰色纽扣。那颗纽扣的中间有一道浅色的裂纹,边缘有一点磨损,像是被人用力扯下来过。背景是深色的木质桌面,光从侧面打过来,纽扣的阴影拖得很长。

配文只有两个字:“找到。”

骆檐盯着那颗纽扣看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工装马甲。第二颗纽扣的位置,果然空了一个洞。那个洞的边缘有毛躁的棉线支棱着,像是被人扯断之后没有处理干净。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

不是。

是因为这意味着——

岑屹知道昨天巷子里那个人是他。而且是在他以为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就已经知道了。

骆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收银台上。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但这次不是恐惧。他分辨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的大脑直接跳过了“分析”这一步,直接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空白状态。

他靠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秋天的干枯叶子味。骆檐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玻璃门外。

空无一人。

路灯把老街的路面照出一片昏黄的亮光,偶尔有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灯剪出一条光带。没有人站在门口。只有风铃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竹片碰竹片的细碎声响。

骆檐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明天学校的大门口,那个人一定会站在那里等他。

而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在想“该怎么逃走”。

他在想的是:明天早上,该穿哪件外套。最好是有完整纽扣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