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芬在她对面坐下,闻言摆摆手:“哎,就是搭把手的事,比如帮楼上张奶奶拎个菜,帮楼下李叔修个灯泡,谁家夫妻吵架了去劝劝,都是小事,大家互相帮助,这楼里才暖和嘛”
她说着,又瞥了眼那杯水,“水要凉了,姑娘”
江弈笑了笑,伸手握住水杯,做出要喝的样子,将杯子举到唇边。
眼角的余光瞥见,王桂芬的视线正紧紧跟随着水杯,就在杯沿即将碰到嘴唇的前一瞬,江弈的手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杯子放下了。
“王阿姨,”她面露歉意,“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对玻璃有点心理阴影,看到这种透明的杯子,就不太舒服,能给我换个不透明的杯子吗?或者,我直接用碗喝也行”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心理阴影?”她重复,语气有些困惑,“你们年轻人,就是讲究多,行,我给你换个碗”
她起身,又走向厨房。
江弈坐在原地,她刚才根本没打算喝那杯水,王桂芬对“喝水”这件事的过度关注,让她感到很不正常。
那水里可能没问题,也可能有,但她没必要去赌。
厨房里传来碗柜打开的声音,趁着这个间隙,江弈的视线快速扫过茶几下方,在那一摞旧杂志下面,压着一张白色的纸。
她伸出手将那张纸抽出了一点。
是一张打印纸,上面有字,但只露出一小部分:
【幸福公寓居民行为规范补充条款】
注意:以下情况,住户可暂时免除《住户守则》第三条“邻居需要帮助时,请尽力协助”之义务,且不需承担违规后果:
1. 请求协助的邻居,身上带有明显的…
后面的字被杂志压住了。
就在这时,厨房的帘子动了。
江弈的手指一松,那张纸滑了回去,重新被杂志盖住,她收回手,姿态放松地靠回沙发背。
王桂芬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出来,碗里是同样的清水。
“给,这下行了吧?”她把碗放在江弈面前,自己重新坐下,目光看向江弈,忽然伸出手,拿过了那个玻璃杯。
“你这孩子,讲究还挺多”她说着,很自然地举起玻璃杯,自己喝了一大口,“看,没事,阿姨还能害你不成?”
她喝得坦然,大半杯水下去了。
江弈看着她喝完,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是我多心了,阿姨别见怪”
她这才端起那个白瓷碗,同样举到嘴边,做了个喝水的动作,但实际上嘴唇只是沾湿了一点碗沿,并没真的喝进去。
“这就对了”王桂芬满意地点点头,放下玻璃杯,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老式挂钟,“呀,都这个点了,我炉子上还烧着水呢,得去下面条了,江姑娘,你真不吃点?”
“不了,谢谢阿姨,我还不饿,想先回自己房间收拾一下”江弈放下碗,站起身。
“行,那你先回去,缺什么,随时来敲阿姨的门”王桂芬也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热情的笑容,“记住阿姨跟你说的话啊”
“记住了”江弈点头,走出302房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江弈站在302门口,没有立刻离开,她垂着眼,手在裤子口袋里,再次摸到那张折叠的纸条。
“别信规则,想办法活下去,天亮前,离开这层楼”
王桂芬的话,热情又周到,但字里行间和那些细微的异常,让她本能地警惕,那面诡异的照片墙,对“喝水”的过度关注,还有杂志下压着的例外条款的纸……
最重要的,是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这条警告,和“尽力协助邻居”的规则,明显存在潜在的冲突。
她抬起头,看向昏暗的楼道。
这里不止有王桂芬,还有别的邻居,别的规则,和那个所谓的管理员。
她需要在天黑前,搞清楚更多,第一步,或许是看看,其他房门后是什么。
她迈开脚步,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朝着楼道另一端,那扇挂着晴天娃娃的房门走去。
门上的晴天娃娃很脏,原本白色的布料泛黄,用黑笔画出的笑脸晕开,像在哭,娃娃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她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稍微用力。
依旧没有回应。
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门看起来比其他的门更厚,她凑近门缝仔细观察,没有窥视孔。
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门把手上挂着的晴天娃娃上,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碰了碰娃娃。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娃娃的瞬间,那用黑笔描画的眼睛,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她的视线。
江弈手指一僵,迅速收回。
是错觉吗?
她退后一步,再看那娃娃,它静静地挂在那里,笑脸晕开,一动不动。
但刚才那瞬间的感觉很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看”了一眼,不是活物的注视。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下一扇门,有扇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倒着贴的,她同样敲门,同样没有回应。
接连敲了几户,都是如此,整条楼道,除了王桂芬的302,和她自己醒来的房间,其他门后都像空无一人,又或者,里面的人并不想,或不能回应。
江弈回到了自己醒来的那个房间门口,她走进去,床腿还靠在墙边,她拿下来重新握在手里,嗯,这样有安全感多了。
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现在拥有的信息太少,但危险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以及确认这栋楼的结构,尤其是离开这层楼的途径,楼梯?电梯?
天色正在慢慢变暗,江弈决定不再等待,她握着床腿,再次走出房间,这次的目标是寻找楼梯间或者电梯。
楼道两端都有拐角,她选择了与302相反的方向,朝着之前没走过的另一端走去。
拐过弯,眼前是一条更短的走廊,尽头是一扇绿色的铁门,门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安全通道”,旁边是一个向上的箭头。
看来是楼梯间。
她走过去,试着推了推铁门,没有被锁上。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门缝里灌出来,吹得她头皮发麻。
向上是未知,向下…或许是出口?
但纸条说“离开这层楼”,没说是向上还是向下。
她犹豫着,耳边忽然响起一丝微弱的声音
“嗒…嗒…嗒…”
是从楼下传来,正在缓慢地靠近。
江弈立刻收起思绪,身体紧贴在楼梯间门外的墙壁,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楼下走上来。
江弈的心跳加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目光死死盯住楼梯拐角下方那片被幽绿光芒勉强照亮的区域。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一小片红色的布料裙摆。
然后是穿着旧红色小皮鞋的脚,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
一个女孩。
看起来大约七八岁,身形瘦小,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身上穿着一条样式很老的红色连衣裙,手里抱着一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
她就这么低着头,缓慢地沿着楼梯走上来,对躲在门后阴影里的江弈毫无所觉。
王桂芬的警告在江弈脑中响起:“穿红裙子,低着头的小女孩…千万别跟她说话,也别看她眼睛”
江弈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她能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随着女孩的靠近而弥漫开来,连带着楼梯间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女孩走到了她所在的这一层平台,忽然,她停住了脚步。
江弈在心里祈祷,求她别发现。
女孩依旧低着头,面朝着楼梯间门外,也就是江弈藏身的这侧走廊方向。
江弈闭上了眼睛,同时,身体向后贴在墙壁上,最大程度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不能看她的眼睛。
阴冷的气息近在咫尺,几秒钟,或者更久,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感开始移动,逐渐远离。
“嗒…嗒…嗒…”
脚步声再次响起,沿着这一层的走廊,渐渐远去。
直到声音完全消失,江弈才缓缓睁开眼睛,后背已经吓出一层冷汗,她迅速瞥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
那个红裙女孩去了走廊的另一端,消失在了拐角。
江弈松了口气,但随即,一个新的疑惑升起。
王桂芬说看到她要立刻回屋锁门,但此刻,她如果退回房间,就等于放弃了探索楼梯间的机会。
而那个女孩刚刚经过,短时间内,或许不会折返?
她咬了咬牙,决定冒险,轻轻推开楼梯间的铁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并没有关紧。
楼梯间里更冷了,空气潮湿,她借着下方那点幽绿的光,看向楼梯。
向下,深不见底,向上,同样一片昏暗。
她选择了向上,既然纸条说“离开这层楼”,向上或许能找到其他线索,看看有没有天台之类的,她记得规则里没提到天台。
她放轻脚步,尽量避免发出声音。
上了一层,楼梯转角平台的墙壁上,用红漆写着一个数字“4”
四楼的楼梯间门关着,她试着推了推,没推开。
她继续向上,五楼同样锁着,再往上走,就到了六楼,六楼的楼梯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的光比楼下更加昏暗。
江弈轻轻推开门。
六楼的走廊比三楼更破,墙皮大块脱落,几盏声控灯坏了,只有最远处一盏间歇性地闪烁。
走到走廊中央,靠近608门牌号的位置,有一滩深色的东西。
江弈停下脚步。
那好像…不是阴影,借着闪烁的灯光,能看出那是一片半干涸的污渍,颜色暗红,从门的下方一直蔓延到楼梯间附近。
是血,大量的血。
“嘀嗒”
江弈浑身一紧,抬头看向走廊深处,那里似乎有一个高挑的身影轮廓,背对着她,站在一扇敞开的房门前。
那人弯着腰,脚边放着一个体积不小的东西,她现在正费力地将那地上的东西拖起来。
是那个东西在滴血。
江弈快被搞疯了,这破公寓有鬼就够呛了,怎么还有杀人魔啊。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想趁对方没发现退回楼梯间。
就在她刚要移动的瞬间,一把刀贴上了她的颈侧皮肤。
“别动”
江弈僵在原地,连眼球都不敢转动,颈侧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刃的凉意,只要对方手腕轻轻一压……
不要啊,她刚开局就要死了吗?那也太弱了吧。
“手松开,东西放下”那声音继续道。
江弈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离她很近,她没有犹豫,缓缓松开了握紧床腿的手指。
“哐当”一声,铁质床腿砸在地上。
“别杀我行吗”江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编谎话,“我睡不着,想上来透口气,不是有意撞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