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佩只当是陆昭野在开玩笑,也没有完全放在心上。
毕竟温弥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关系到哪一步了她很清楚。
不过,温弥这孩子,知根知底,论家境来说,温康晋升不如意,早早就退休了。
江昀也是一样,两个人就守着个姑娘过日子。
平日里养养花,操心着温弥的婚事。
想想是个好选择。
但人家愿意吗?
要愿意不早谈上了?杨佩这么想,还是决定先去打听一下,这天机会刚好来了。
在路上碰到温弥的奶奶,老太太提着一个黑色旅行包,一顶红色的尼龙帽,腕骨上的墨绿翡翠在银色的包扣上碰得清脆响。
杨佩刻意让人把车停了,自己走路过去迎。
从靠近这一路,她猜出来温奶奶刚旅游回来,隔着十几米远还能听到奶奶的咳嗽声,应是着凉了,措词已经是想好了。
几米的距离时,杨佩不苟言笑的神情落在温奶奶身上,喊了一声温奶奶年轻时的称呼,老部长。
温奶奶目光倒洒脱,“这么冷的天,杨院长遛弯多穿些,你瞧早晨打霜,我都没敢让孩子来接我。”
“您这是从哪儿回来?”
“这不是‘红三峡’组织去云南,这一趟下来,别说,还有点伤神,你们家昭昭最近忙不忙?好久没见着这孩子了。”
“他不忙,就是不忙,我操心着婚事,孩子们都大了,诶,弥弥有对象了吗?”
“有了,电话里都听说了,儿科医院上班一小伙子,长得高大,我看见照片了,我给你翻翻看。”老太太来了劲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旅行包放在花坛边上,眯着眼在手机里翻找。
杨佩心里有了谱,刚刚想着探一探,随后提一提,这会儿发现没戏了。
那小伙子照片一翻出来,她没有仔细看,匆匆扫一眼后换上笑脸,同真的寒暄一般夸赞了两句。老太太毕竟是文化人,眼里没有炫耀的意思,单纯是给她看看,宣布喜事。
晨间空气清冷,呼吸里都是白雾,空气干燥得呼吸都鼻腔疼。杨佩直夸好看,是真生得挺好看的,但配温弥还差点意思,不过她没说出来。
不知不觉她竟觉得,温弥跟陆昭野还挺配,小时候陆昭野没少让他们操心,说话也混了些,但自己孩子,她清楚,没什么坏心眼,利益场上是狠,私底下这一块还是纯善得很。
告别了温奶奶,杨佩在外面坐上车,大衣上的水雾还没散,一身的冷意衬得整个人更加端庄。
司机转过来说:“太太,空调调高了,您坐会儿就不冷了。”
“我没事,你专心开车吧。”杨佩打开电脑处理工作,手背的指节冻得泛红,她只能先戴上手套。
一暖和,理智重新回来,此刻才觉得,刚刚那动作竟有点鬼使神差,被迷住了。
她怎么还真帮陆昭野去问。
那陆昭野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这温弥有对象了,陆昭野应该也知道的才对。
那怎么还让她上门去提亲?幸好没问出口,这简直太荒唐了。
杨佩当即打消了撮合这段姻缘的想法。
甚至觉得自己儿子有些混账,妒忌谁不好,妒忌温弥,妒忌到想要搅浑人家的姻缘。
陆昭野接到杨佩电话那会儿正在开会,公司高管都围坐在一起,他低头看一眼屏幕的名字,没接,挂断。
随后便收到杨佩的短信。
[你怎么干得出来这种事?]
陆昭野:[???]
...
温弥打算是过段时间去看望自己资助的那个学生,没想到李老师先一步带着学生过来拜访。
温弥并没提前收到消息。
岑意那会儿已经准备出去接人了。
温弥说:“你没跟他说不用专程过来吗?我后面会去学校看梁七的。”
“我说过了,他都快到了才给我打电话,这也太不礼貌了,拜访也要挑个合适的时间啊。”岑意说着,摸出手机又一次给那边打过去电话,就问在哪儿,没看见人,也没提温弥刚到画室的事情,在她看来,要不要见李老师,还得是温弥自己决定,忽然造访,也不一定只是单纯的拜访。
在多数成年人的世界里,分寸感是很足的,不是不懂事,是有的事需要丢开分寸。
事实果不其然。
李远带着梁七过来,拎了两箱水果,说是专程带进城里的,他们当地农场摘的。
梁七不太爱说话,温弥知道这孩子比较内向,戴着一副框架眼镜,坐在一旁很斯文,总是盯着墙上的插画看。
“这孩子就是这样,比较内向,还得谢谢温老师栽培。”李远端着茶杯久久没喝,搁置在桌上,看一眼梁七,“要不是您资助,怕是也不能走到今天,他也一定会努力,不辜负您的栽培。”
温弥被这种话抬着,变得稍有尴尬,只能应着说自己没做些什么。
约莫聊了几句后,话引到了今天的目的上。是温弥主动引入的,她是问:“李老师送学生来几天了?”
“这不是才把他们给安顿好......”李老师欲言又止,“后面办完了集市就回去。”
李远年纪同温弥相仿,面相同梁七差不多,都是斯文类,面部骨相优越,但被发型给盖住颜值不少,身上是一件有褶皱的西装,料子不太好,稍显寒碜。
不过,这人说起话却圆滑。尊称用得好,话又说得很漂亮,最后一句直接点明了来的原因,就能用成熟衬些气质出来。
温弥也不端着就问:“什么集市?”
“这是华美的几个学生组织的,在艺术中心租了场地,类似于慈善类筹款,她们卖自己的画,所筹集的款项用于给一些山区学校募捐材料。我问她们要了个摊位,也想试试看。”
这种学生自发的小规模慈善集市挺有意义的,温弥之前有逛过,买下过几幅较为心仪的画。
她还记得有一副还是临摹她的画,临摹的很棒她就买下来了,一直挂在画室东侧的墙面。
“我到时候去看一看。”温弥笑着回。
李远高兴地放下水杯,“那真是太好了。”说完,脸上的表情转为犹豫,“我也想为我们学校筹集一些,主要是想给学生多提供些材料,不过,温老师,毕竟是小组织,宣传不够好,能来的人不多。”
的确是挺难筹款的,艺术要有买单的人。
温弥知道李远学校的情况,艺术道路上是挺费钱的,多数家庭会去考虑成本和收获,因此他们学校学艺术类的孩子是很少的,这条路烧钱。
“那这样好了,我刚好有时间,能跟你一块儿去,顺便把我仓库里合同到期的原作出几幅,当作是为学校捐款。”
“那太好了,真的感谢您温老师。”
李远整个人站起来,鞠躬点头,准备握住温弥的双手,又觉得不妥收回去,一时间无处安放。
温弥要是能在社交圈里说一说,定会有一些粉丝慕名而来,这样人流就有了,对于集市来说是很大的宣传。
当然,是好方向,温弥都不想拒绝。
即使今天李远稍有不礼貌,都不影响了。
她啊,活这些年,炽热都快被磨平了,所有的坚持不过是在一腔热血下日夜付出里产出的,它们最终编制成网,把她套牢,再冠以天才之名,说她天生就是吃这一碗饭的。他们哪知道,这张网日积月累开始破败,用热爱去缝补是不够的,也需要钱去维修。
“温老师真的感谢您的帮助。”李远背弯得更深了,整个人豁然开朗起来。
“不用谢,那几幅画合同到期,放着也没用了。”
李远推了推梁七,梁七也跟着道谢,“谢谢温老师,我一定会好好集训,也谢谢您的资助。”
被谢过来谢过去的,温弥倒有些不自在了。
李远搓了搓手,把杯子里的茶喝光,喊的车也到门口了,温弥和岑意出门送的,到门口李远递了两张景区门票。
“温老师您要是有时间可以去玩,国家5A级旅游景区,也不是很远,可以带着朋友一起写生或者是玩一玩的都好。”李远掏出的票已经皱巴巴的,见温弥犹豫,又补充一句,“请您务必收下,小东西不成敬意。”
“谢谢。”
这里温弥还真去写过生,那都是大学的事情了。
李远见温弥收了,当下松一口气,坐进车里心情都好上几分,关车门后还刻意摇下车窗招手。
旁边的梁七以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瞧李远,上下打量结束,又皱紧眉头。
车开远,转过去看一眼站门口的温弥。
“我在温老师旁边都不敢说话,她不仅漂亮还善良。”梁七不自觉地夸赞,脑子里继续回想着温弥的模样,“人怎么可以这么优秀。”
李远也回想着,不自觉说:“你怎么能只看到漂亮,温老师的优秀也是后天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你就看看温老师,当作榜样。”
“温老师一直都是我的榜样。”梁七有些得意,“李老师,你一直看着温老师傻笑什么?”
“你才傻笑。”李远胳膊推梁七,“我那是礼貌。”
梁七抿着笑,“我看是心动了吧。”
李远不说话,他这也是第一次见温弥,以前都是在电话里聊一聊关于梁七的事情,其实是挺意外的,意外温弥气质这么好,这么漂亮,知性温和这种感觉倒没见过。
温弥的条件摆在那儿,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副只能远观的画儿,他和这幅画之间,是有警戒线的。
..
送走人以后,温弥把票给了岑意和左左。
一沓票有几张她也没细数。
岑意喜欢玩儿,收得很开心,不过对于李远突如其来的到访那股愠气还没消,“这样的活动有很多,姐你干嘛要参加这样的小集市,咱们画租给一些画展,租金不比这高多了?”
左左:“他们缺的不是弥弥姐的画,是客流。”
“左左最清楚。”温弥笑了笑,“你们把那几幅画找出来吧,发挥它们的价值。”
彼时正值下午,阳光擦过枯枝落在窗框上,难得晴,京华变得又冷又热,她把披风重新套上。
这时,送花的又来了。
今天是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粉荔玫瑰,香气漫开,整个桌面都是细小的水珠。
岑意抱着画出来,“哟,又是陆总送的啊?姐,都送好几天了,陆总这品味真不赖啊。”
温弥盯着那束花,逼迫自己移开目光,手指拨开卡片:
[几天了,打算什么时候公开?]
她是有说玩真的,但忽然公开跟陆昭野在一起,会不会被人说是她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怎么样去公开还真是个麻烦事,主要得先告诉江昀。江昀会是什么表情?
温弥不知道。
温弥试探性地拍了一张照片,调了一下颜色,然后发在朋友圈,也没有配文,就是一张照片。
不到一分钟。
手机在抽屉里震动,她拿出来。
是陆昭野。
陆昭野:[你的敷衍有点水平啊。]
温弥抿唇:
[不然?]
陆昭野:[晚上一起吃饭。]
不是询问,是陈述。
和他笃定地告诉她“玩真的”一样的方式。
温弥指尖悬空,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
[这就是你‘玩真的’方式?通知我?]
陆昭野回得很快:
[我求你好吧?求你赏光跟我吃顿饭,陆太太。]
温弥被噎住,脸上刚退下去得热度又涌上来,她抬眼看一眼岑意和左左,没人注意到她不自觉扬起的唇角,转向窗户那侧。
温弥:[时间,地点。]
陆昭野:[出来,我在外面。]
放下手机,温弥往窗户外面看去,老洋房隔着的入户花园外面停着陆昭野的车。
陆昭野没穿一幢,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搭着深灰色的大衣,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慵懒随意,人立在车边往里面看,透过铁栏跟她对视。
那眼神有点粘腻,似乎能轻而易举看穿她所有的表情。
温弥立马压回唇角的笑,拉上窗帘。
磨蹭了好一会儿温弥才避开岑意和左左出去,跨进陆昭野车里,冷空气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车内暖意融融,还带着淡淡的雪松香,和办公室里那束玫瑰的味道微妙的重合。
“开车。”温弥语气跟陆昭野那句通知莫名的相似,“你下次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玩这一套,你真够老土的。”
陆昭野发动车子,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方法不在老,有用就行。”他侧眸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
温弥决定不接这个话茬,别脸看窗外,“吃什么?对恋爱进程没有效率的饭我不吃。”
“我家,来给你送素材的。”陆昭野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叙述一件小事。
“你家?”温弥猛地转头,“你家有什么素材?”
她耳根红红的,莫名其妙想到些不好的,心里开始打鼓,宛如被绑上了贼船。
是要想办法让人相信他俩谈上了,但也没想过要拍床照证明啊。
温弥喉咙滑动,强装镇定,“我告诉你,那些歪门邪道你最好收回去。”
“比如呢?”陆昭野目视前方,流畅地打着方向盘,“做个饭怎么就歪门邪道了?”
温弥脸上的怒意僵持,有一秒的尴尬。
她坐端正,哦了一声。
“你心里在想什么?”陆昭野轻笑,“还在想试试?”
温弥心如擂鼓,浑身一麻,腕骨都是僵的,她眉头轻轻皱,像是想到了什么,强硬着扳回一局,威胁道:“陆昭野,我,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乱说话,我就到处跟人说,说你就八秒。”
陆昭野一个打拐把车靠边。
温弥在车里一震,忍不住抓紧了衣摆,车停在路边,她转过去看他。
他手腕搁在方向盘上,目光染笑,磁性地嗓音极其好听,“八秒什么?”
温弥结结巴巴地,喉咙说不出话。
车里的空气变得滚烫又粘稠,染红了她的脖颈。
“八秒什么?说出来。”陆昭野声音带笑,看着她眼尾漫上绯色,也没逼近,反而重新靠回驾驶座,慢条斯理地松了松本就未敞的领口。
“说不出来?”他嗓音低沉,带着戏谑,“看来你对我,抱有不太实际的幻想和污蔑啊。”
“谁污蔑你了。”温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那是基于合理推测。”
陆昭野挑眉,“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怎么记得某人说那晚喝多了,不记得了。”
他的眼神太具有侵略性,话里的暗示让温弥无处遁形,整个人坐立不安。
“既然你不记得了,那不如亲自验一验你的推测到底准不准。”
话落,温弥伸手开车门,却发现车门锁着。
“开门,我要下车,这饭不吃了。”
陆昭野低笑出声,“慌什么。”
他重新发动车,平稳地汇入车流,“放心,还没到需要你‘献身’取证那一步。”
温弥气鼓鼓地瞪着窗外,心跳迟迟缓不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每到这个时候,她总是能莫名地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梦。
也是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进了陆昭野的家,她的心脏怕要比现在还不听使唤,因为那个家,她醉酒闯过一次。
是怎么到陆昭野床上去的,记不清了,那个地方太充满陆昭野的气息了。
这样的气息会令她觉得很糟糕。
车驶入公寓车库,电梯直达顶层。
进门后,陆昭野自然地接过她的包和外套,挂好后才脱自己的大衣,动作熟练得仿佛他们真是新婚夫妻,一起生活一段时间的那种。
客厅干净得近乎冷感,随处可见的艺术品和书架上大量的藏书又赋予了空间温度感。
岛台已经摆好了新鲜的食材,像早就准备好的。
陆昭野递给她一杯温水,“坐着看。”
“我也没打算帮忙。”温弥接过水,喝了一口,“你说的素材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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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