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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同行

上官凛的目光数不清楚是第几次不经意落在鹤仪用绷带吊在胸前的左臂,还有她装着糕点置在腿上的包袱。

没心没肺的倔驴,他的心口莫名发闷。

“不是叮嘱你过出门记得备辆马车……”上官凛顿了顿,强迫自己挪开眼,次次左耳进右耳出,他哑声嗤道:“不知道的……咳咳……瞧你这幅狼狈样……还当你要逃难跑路。”

“公子把心放肚子里,事情未办完且属下银子还未挣足,断不会此时离开。”

鹤仪睨他一眼,淡淡应道:“倒是公子,嗓子难受还是……少说话为妙。”

“你!”上官凛闻言一噎,偏生喉间干燥疼痛,只得闷闷咳了两声,末了哼道:“牙尖嘴利。”

“公子谬赞。”鹤仪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一吵一闹间,倒冲淡了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微妙疏离之感。

上官凛瞧她眉目间染上的笑意,这人与他斗嘴赢了就这么开心?别开脸,掩在毛领下的唇角却微微弯起一抹弧度。

鹤仪规矩的坐在靠门处,浓密的羽睫低垂遮掩清眸,几缕散落的发丝随着马车轻轻漾动,素手藏在宽袖中,指尖在掌心落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儿。

“公子。”

“鹤仪。”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鹤仪下意识侧首回应,恰好撞进上官凛的珀瞳之中。四目相接不过须臾,两人又及快地各自别开目光。

上官凛尚在病中,与往日争强好胜判若两人,大半天过去也只是闷闷坐着,懒洋洋地靠在车壁。

一头乌发用玉冠整洁束起,固定发冠的玄色细绳上缀着几颗绛珠,垂在后头,轻轻晃动。

那张生的过分好看,摄人心魂的俊逸面容大半埋在毛领中,只露出湿润微垂的羽睫。

鹤仪听见他压下喉间那阵痒意,低低地轻咳了几声,两颊隐隐透着不正常的酡红。

这般沉默寡言的模样,反倒将他骨子里的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衬得淋漓尽致。

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早不是这般——

重回朝堂的上官凛不似如今这般白皙,身量比眼下壮硕许多,整个人褪去青涩,五官轮廓也更为硬朗。

他不要命似的在疆场拼杀,出现在人前亦是威风凛凛。

有回两人合作办事,他替自己挡下的那一剑,伤在心口极为凶险,鹤仪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扒开衣物帮他止血上药。

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纵横交错的陈年旧疤,风沙刀剑皆在此烙下抹不去的痕迹。

鹤仪眉心微动,忙地回笼思绪,示意他先说。

上官凛摆了摆手,嗓音沙哑的厉害:“……咳咳…无妨…你先说……”

鹤仪不再推辞,“公子可还记得有人雇张平他们买凶杀人的事?”

上官凛颔首,他自然记得那几个干伤天害理的事,还害鹤仪伤这么重的混账东西。

鹤仪:“十娘或许是咱们破局的关键。”

上官凛:“何以见得?”

鹤仪:“我起初只当马安他们是见钱眼开的穷凶极恶之徒,可官府严查之下,这几人却敢动重臣之子,甚至明目张胆地当街抢人。”

鹤仪:“抓去的人稍有姿色,他们会交由十娘,其余留下的便成了马安兄弟的刀下亡魂。”

做这类伤天害理的勾当这么久,不露一点风声。

上官凛未急着接话,只坐在一侧静静听着,他今日要说的亦是与此有关。

鹤仪:“只有得背后之人常年庇护,才敢如此张狂。”

她当时忽略了一处窍要,这两兄弟都鲜少露面,可十娘不同。

“拔出萝卜带出泥。”鹤仪神色漠然,清眸泛冷,“一个人若背后牵扯太多利害关系,那人办事自会生出诸多顾虑。”

十娘干的不是寻常的买卖人口,行事不得不谨慎,即便须常年抛头露面,也是认得她的人越少越好。

况且她怕事情败露,交易之处必定是沾染权势,最好是连官府都不能轻易得罪。

“十娘手上得来的人,断不会随意卖到寻常花楼。若是我们能查到她将人带到了何处,再顺着这条线深挖……”

查清是谁要对颜家下如此毒手,说不准还能顺藤摸瓜,查出她想知晓的真相。

鹤仪:“棘手的是这线索……断了。”

那几人匆匆死在狱中,颜相出手彻查也是不了了之,至今没个下文。

前世亦是如此,无人知晓马安一行人的存在,此事成了无疾而终的悬案。

而刘旭即以知晓前世之事,估计早早派人盯住舒意动向,却未第一时间出手救人,不过是他为拉拢人心计划中的一环。

鹤仪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单薄的脊背微微紧绷,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倘若军中的奸细与颜家遇刺一事,二者根本毫无关联呢?

不知怎的,她忽而想起了故去的师傅。

师傅,令霄这样做……对么?

这场生死局,若她稍有不慎赌输了,等待自己的便是粉身碎骨,甚至牵连更多人无辜死去……

“鹤……仪……”

少年原本清润的嗓音略带沙哑,落入鹤仪耳畔,垂在身侧的宽袖被人轻轻拽动。

冷若冰封的玉颜才有了松动。

鹤仪睁开眼,上官凛不知何时与她坐在了同侧。

想到鹤仪那日说的话,他不敢贸然将距离拉的太近,俩人中间隔着一人宽的位置。

“车到、山前、必有路。”

上官凛喉间干涩,只好放慢吐字。

没等鹤仪猜透他的用意,下一瞬,上官凛慵懒地靠回车壁:“困,爷眯会。”

鹤仪沉浸在汹涌的思绪中,不疑有他,浅浅颔首。

不对——

她回过神,蹙眉问道:“公子不是还有事要说么?”

上官凛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真的沉沉睡去。

鹤仪望着自己的衣角还被他攥在手中。

鹤仪:“……”

上官凛是睡得安稳了,她却不好受,暗中使劲想抽出来未果,鹤仪侧过头去上下扫他一眼,眉目染上一丝不悦。

睡着了,狗力气还这么大!

鹤仪另一只手忍不住扶额。

罢了罢了,她同一个病号计较这么多作甚?

鹤仪将脸别向另一边,全然错过了某人得逞之后微微勾起的唇角。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冬离学什么都很快,有沐栩的教导,她很快便掌握一些窍门,但沐栩顾及她是新手,也不敢真的撒手不管。

怕什么来什么,世间之事向来如此。

“沐栩沐栩!我好似摸着些门路了!”

“姑奶奶别往这走,看路看路!”

“咔哒——!”

随着冬离的一声惊呼,马车陡然剧烈颠簸起来。

鹤仪靠在门边刚阖眼,马车一阵猛晃,她不得不紧紧抓住门框稳住身形,可一旁的上官凛跟着一晃一晃的,硬是没被晃醒。

鹤仪内心天人交战一番,还是决定不操这份闲心。

凛狗皮糙肉厚的不怕摔,知道痛了自然会醒。

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上官凛捂头龇牙咧嘴的吃瘪样,眉目间不禁染上浅浅的笑意。

她还来不及偷乐太久,肩头便被上官凛脑袋沉沉压住。

鹤仪:“?”

她试探着伸手想将他推开些,怎料马车又是一颠,人又被甩了回来。

鹤仪:“……”

鹤仪轻叹,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沐栩: “公子、鹤夫子方才路陡,已经绕开了。”

冬离:“姐姐可有磕着?”

“无事。”鹤仪彻底放弃挣扎,任由上官凛的脑袋靠过来,转而问冬离他们:“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沐栩应道:“快了,不到半柱香。”

“沐栩,晚间回府,还是请大夫来给公子再看看,他……”鹤仪话语一顿。

毕竟正值严冬,沾染了风寒可大可小,人若是烧傻了或没了那可不成。

她如今还需靠着他给工钱,还需要他去做一些事,所以怕他真有个好歹

嗯,定是如此。

鹤仪垂眸看他一眼,掌心虚虚探去又快速收回,“他现下有些发热。”

上官凛面上不动神色,悄悄将自己和鹤仪贴的更近了些。

鹤仪是在意他的罢?

自己同旁人的重量总归是不同的,上官凛心中仿佛抹了蜜似得,若不然,按鹤仪的性子,大可直接将他推开。

上官凛生病不假,起初他也的确不想让鹤仪知晓,他心悦鹤仪,鹤仪却铁了心的不越半分雷池。

谁要她恪守主仆之礼?山不来就他,他自会去就山。

至少在鹤仪未明说心仪他人之前,他是绝不会轻易放手的。

他的吐息乱了一瞬,极快的调整,仍被身侧之人觉察。

装睡?

鹤仪计从心来,“这样,总归是快到了,路没多远,沐栩,将我们在这处放下,你带公子现在去药堂,他好似昏了。”

公子病的这般严重?

冬离一脸担忧看向沐栩:“沐栩大哥,你怎么都不劝劝公子呀?回头让主母知晓公子带病出门,定是要动怒的。”

沐栩内心那叫一个苦,公子犟起来他想拦也拦不住呀!

“那个……公子出门前已经服过药了,兴许是药效上来了犯困。”沐栩干笑两声,公子,属下只能帮您到这了。

上官凛本想继续假寐,沐栩的话觉让他有些坐不住。

沐栩:“你们都不晓得,公子自幼极少生病,印象中公子病得最严重的那回,还是当年落到莲花池里,发起高热。”

“大夫开的药才灌进去又被公子吐出来,烧退下来之前,将军和将军夫人都不敢真正阖眼。”

冬离也煞有其事补充道:“公子那回烧退不下来,还是老将军不知从哪请回一位高人出手相救,好在小公子福大命大。”

鹤仪讶然问道:“为何会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