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军军粮这几个字一出口,台下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不管是从大兴和她们一路走来的姐妹,还是原本的苍狼队员。
只不过,两方人表现却有些许不同。
大兴队伍中过来的女人们,更多的,是兔死狐悲的悲戚,和对命运的无奈,还有许多人一时间呆滞在了原地,陷入了回忆中。
而原苍狼军士们也是下意识联想到了自身,然后,就陷入了抑制不住的愤怒中去。
面对这样的情景,本无比害怕被人知晓自己身份的柳寒君,整个人竟然不由控制地笑了起来。
柳寒君控制了一下面部的肌肉,笑着讲出了自己这一路的颠沛流离。
高门贵女一朝沦落为阶下囚,受尽了凌辱,好不容易逃出,也离不开这片到处民生凋敝的干涸土地。
相比于从小困苦的其他人,柳寒君的经历,其实根本代表不了所有人。
可在她短短的叙述中,台下的近百人,还是尽数听得红了眼眶。
无他,不管身份如何,台下众人,都曾是被这世道所逼迫的一员。
柳寒君的叙述及其简短,甚至不如许多苍狼军士,但在众人的沉默和哭泣声中,耗费时间却来得最久。
柳寒君看着台下的姐妹们,说出了自己刚才崩溃的原因。
“想必众位姐妹都曾听过,穷人和女人天生愚蠢下贱没有能力,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我虽不才,但也曾算一名贵女,按理说,我应该比众位身份远不及我的苍狼军士强很多才对。”
“可论力气,我没有大家大,论样貌,这里许多人美貌远胜于我,论学识,哈哈哈哈哈,真可惜,没法比较。”
“因为我和大家一样,也是个女人,也不配上学,只能以无才作为美德。我会的一切女人不能学习的东西,是去哥哥的书房里偷偷旁听的,为此,我还挨了不少次家法。”
“我曾数次问过宗老,凭什么家里旁支中那个早产的弱智儿子都能进族学启蒙,而更聪明的我和妹妹却只能学织造和如何取悦男人。”
“宗老没有回答我,最开始他们说我被人迷惑,只是打我一顿或是吊我一夜,可后来,他们说我被鬼魂迷了心窍,折断了我的腿。”
“当他们用母亲妹妹的性命威胁我时,我屈服了,我不敢恨宗老,不敢恨柳氏,不敢恨男人,我只能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有成为一个男人。”
“哦,差点忘了,我还恨母亲,因为母亲其实恨不得我死去,不再给她惹事。母亲比我自己,更恨我和妹妹不是个男人。”
“当柳氏出事时,我其实是痛快的,不过很快,我就发现,柳氏那种吃人的地方,和真正吃人的那些地方比起来,竟然算不得什么。”
“我也发现,原来,是个男人,也不意味着人生顺遂。”
“弱者,在哪儿,都是被吃干抹净的。”
“我终于确定,我痛恨的,是那些把人变成鬼,还要责怪人不够好的怪物,我痛恨的,是这个只有少数怪物能活下来的鬼地方。”
“我放弃了,我接受了被吃干抹净的命运。最开始遇到大仙人,我还以为,这不过是个披着和我一样壳子的另一个怪物,这样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为虎作伥的母亲,助纣为虐的贵女,她们都和我一样,可她们都被环境异化了,我可怜她们,也怨恨她们。”
“直到今日,真正来到这个地方,我才重新活了过来。”
“我才敢活过来。”
“最初,看到城主是个贵女,副将也算贵女的时候,我既开心于原来女人也能这样活,又嫉妒于,凭什么,凭什么她们能这样活。”
“我很害怕,害怕这里也同把我变成个瘸腿鬼的地方一样,血脉决定一切,我害怕,她们,不过是另一群怪物,另一群披着和我一样面皮的怪物。”
“但无论怎样,我只能顺从,我只能接受。”
“直到刚刚,听了各位的发言,我才发现,我错了,我的胆量,早就随着那条腿的离开,一起消失了。”
说到这里,柳寒君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带着嘲讽和释然的笑容。
“当穷人也能习武识字,当货物可以成为将军,当女人可以成为一城之主,那,天皇贵胄天生高贵、女子远远不如男这种言论,还可信吗?荒谬!”
“那些怪物和怪物的爪牙所说的一切就一定是对的吗?可笑!”
初时,还有人因为柳寒君的话而落泪,而想到自己,可听到最后,许多人已经忘记了哭泣。
是啊,哪怕身份不同,家境不同,可柳寒君遭遇的一切,都能从大家的生活中找到影子。
可就像她说的,大家都会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
身份如此尊贵之人,都在这乱世中活不下来,那那些欺压在大家头上的大山所言的她们受欺,是因为她们天生有罪,她们天生该赎罪,她们天生该服务于贵人的话语,岂不是都是为了欺骗她们而编造的?
眼见着台下众人的神情慢慢变得疑惑、凝重、愤怒、怨恨,柳寒君笑了。
“哪怕有大小仙人在,我也担惊受怕了很久,男人的聚集、流民的夜半闯帐,男人恶心的凝视,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我无比害怕。”
“可现在,我不怕了。”
“我看到了我未来的样子。”
“虽然我成为不了城主,成为不了将军。”
“但现在,我能成为一个将士,不管多苦多累,我都想给姐妹们,创造出一个大家可能不敢想的样子。”
说着,柳寒君还主动说出了自己想做些什么,帮苍狼因顾及大家情绪而推后的工作提前做了。
早在刚到军营时,柳寒君就观察过苍狼军营的构成。
不同于大兴那种后勤、伙夫是由非临战人员构成的体系,苍狼这边,无论是先生、炊兵、杂役,似乎都是由正式军士去做的。
也就是说,苍狼之所以把人照单全收,大概率已经做好了新兵若是身体实在跟不上,就派新兵去做炊兵和杂役的准备。
“我当了太久的瘸子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很快成为和大家的军士,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我一定不会在文化课上掉链子。”
“我相信一定有人和我一样,惧怕未来,但没关系,弓箭手、侦察兵、工兵、炊兵,总有我们能干的。”
“姐妹们,相信仙人,相信大家,相信自己。”
说着,柳寒君看向了旁边的两个主持者,示意她们上来讲解苍狼的具体信息。
主持者一愣,有些惊讶于,这个女人竟然看出了她们的意图以及接下来的打算。
组织交流会的点子,是金星祠中的三位提出来的。
在苍狼建立初期,大家虽牟足了劲想证明自己,但心中仍有郁结,彼此之间也没有坦诚相待,军内的工作进行得不太顺利。
这不顺利倒不是因为大家不听话,而是因为,大家都太听话了。
听话得,完全不会去问,不会去了解,哪怕对命令有疑虑或异议,也不会说。
明面上和私底下,都不会说。
还是以一个身体不适的女子为契机,才让阿扎泰和段无面有理由时不时就去找外援。
女子把自己练得晕了过去,可醒来后,发现自己被送回营帐的女子,却死命说自己没事,要求回归队伍。
发现怎么劝说都没用的阿扎泰,这才拎着女子去了金星祠,让神明来劝她。
三位神明难得齐现,并温柔地询问了女子。
在女子终于袒露心声并痛哭不止后,神明们提出了先组织交流会,再进行工作交代的办法。
交流会上,经历其实都差不多的大家,一开始也谁都不敢说话,直到所有将官军官都一一诉说了自己的经历,才渐渐有人敢上台说出自己的经历。
不过有些失控的是,第一次的交谈会,到了后来,已经变成了咒骂会。
原先想要交代的工作,也被骂得最起劲的几位将官抛之脑后。
虽然结果有些跑偏,但后来的军内工作,也变得比之前好施行很多,大家也逐渐敢畅所欲言,在私下里提出自己的建议。
大型交谈会从一开始的三天一次,变成了七天一次,最后固定为了每月一次。
眼下,新人刚来,苍狼也沿用了之前的办法,先谈心,再交代工作。
可这件事,主持者敢肯定,将军和副官她们绝对没和新人们说过。
不过,既然有人给她们铺了路,也没必要浪费这个机会。
主持者中的其中一位,站到了柳寒君身旁,对着众人介绍了苍狼的来历、构成、津贴、训练内容、日常作息、军内工作等信息,以及,对新兵们的期望。
说罢,主持者就下了台,示意还没说完的柳寒君继续。
柳寒君看着同乡们在听完苍狼的事情后,而变得不这么难过的眼神,以及少数人从最开始的害怕要上台发言,到已经开始琢磨自己发言的样子,也是笑了。
“今日,我们虽只是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加入了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军队苍狼。”
“但大仙人说了,过阵子,还要去大兴再带点人回来。”
“小仙人也说了,江水现在急缺大量能做工和能建城守城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容身之所的范围,必不会只局限在这里。”
“诸位,今日,我斗胆在这里说一句,仙人的福荫,绝不仅仅只惠及江水一个地方。”
“咱们苍狼注定要发展,队伍势必要壮大,等到了那个时候,在座的你我,也许就并不只是苍狼军士这么简单的身份了。”
见台下的原苍狼军士听着听着,都慢慢站了起来,走上前来,而同乡也跟着一块站在了柳寒君身前。
柳寒君张开双臂,露出了一个自明事理后便再也没有过的,充满野心的笑容。
“诸位,就让众人看看,我们的力量!”
说罢,柳寒君便转过身子想要下台。
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呈六边形各自排列的六个大队,竟然都来到了她的身边,将她围了起来。
包括军衔最高的阿扎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