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去?”
“师傅啊,师傅都多大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刚走他就没了咋办?”
玉竹最开始的回答不出祁羡所料,但他回答的速度和理由,还是让祁羡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真孝啊。
这要给秦老爷子听到,估计就算有人在场,老爷子都会忍不住追着玉竹给他一顿好打。
“我还以为你要说,阿珠还在等你呢。”祁羡笑着道。
“你又笑我!”玉竹不乐意了,鼻子都皱了起来,“她现在哪里会等我,她看到我避都避不及。”
“笨。”祁羡没忍住,上前轻拍了玉竹脑袋一下,“她在等你给凌霄道歉啊!”
“哪有……”玉竹本想反驳,可仔细一琢磨,又不由得低下了头,没敢抬起来。
祁羡见他耳根子都红得仿若要滴血了,也便没有再逗玉竹,起身准备离开。
“不急,还有十几天,这段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祁羡道
见祁羡要走,玉竹也顾不得发烫的脸颊了,连忙抬头拒绝,“我才不去呢,你可别想了!”
哦?
祁羡笑容玩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玉竹,没有说话。
祁羡的目光太过炽热,让玉竹都有些不敢和他对视,玉竹眼神飘忽半天,才用不太确定的语气问了一句,“麻袋,你现在在想些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对吧?”
祁羡笑眯眯地摇了摇头,“我先走了,玉竹。”
玉竹呆呆地望着祁羡走远的身影,脑子里乱成了一团,被凌霄和刘姨鄙夷的难受,被阿珠嫌弃的煎熬,被麻袋看得发毛的惊惧,以及,不知道如何面对师傅的愧疚。
这种脑子成了一团浆糊的异样感,让每天闲不下来的玉竹宕机在原地,一直到师傅找了过来。
秦老爷子早知今日玉竹要去道歉,但玉竹迟迟不出现,还是让老爷子有些担心。
“怎么了玉竹?”秦老爷子问道。
孩子反应不太对啊。
在金星祠时,平常对他礼遇有加的刘家姑娘一见他,就下意识地打了招呼,可招呼一打完,那姑娘朝他身后看了看,随即就变了脸,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秦老爷子就知道,凌霄家这位,肯定是知道俩孩子间的矛盾了。
可回来后,玉竹见到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样子,又不太像是在担心没被凌霄原谅,反倒像……做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坏事一样。
“没、没什么,师傅。”玉竹急忙道。
总不能说,他刚才在麻袋面前说师傅活不久了吧。
啊,肯定是又干了新坏事。
秦老爷子心下了然,面上却不显,眼见着徒弟变得越来越心虚。
嗯,还是跟他有关的坏事。
“这盒子怎么还这么重,东西你没送出去?”秦老爷子也不点破,只指着桌上的盒子问道。
玉竹这才想起来还没和师傅说正事。
玉竹嘴巴一瘪,忍着眼泪,把今天在刘姨家的事情和师傅统统说了一便,说完,便低着头等待着被师傅骂。
没曾想,匆匆赶回来的师傅听完,竟然罕见地没有生气,反而摸了摸他的头,说这样才是最好的。
这样才是最好的?玉竹茫然地抬起头。
秦老爷子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见刘家小姑娘对他甩脸子时,他确实是担心的,可回来的路上,他就想清楚了。
若真是介意,知道真相的刘家小姑娘,反而不会发火,而是会对他更加礼敬,一直敬重到,敬而远之的地步。
若凌霄真的既往不咎,并完全不在乎此事。
那玉竹和凌霄的缘分,才是真正的散了。
……
离开济民堂后,祁羡只稍作思考,就循着记忆,一路问着执勤的巡逻守卫,去了汇集着大部分城民的金星祠。
事实上,今日,才是祁羡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踏上江水土地。
先前,他对江水的印象和了解,都来自于每天都有一堆话和他分享的玉竹。
等到济民堂从偏僻的猪狗巷搬回原来的大街上时,勉强行动的祁羡,活动范围也不过济民堂那个小小的院子。
在凌霄告诉他一切时,那短暂隐蔽的剑,就再次浮现在了他的识海。
可神识出窍的体验,终究是抵不过自己亲身踏上这片土地。
街上的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身体的动作,都远比在神识感知中更加鲜活。
高处明亮却不灼人的暖阳,远处轻轻拂来的微风,巡逻守卫们在身后关于一会吃什么、哪家姑娘更加好看、接下来会不会更忙的窃窃私语。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在病中的人,所感受不到的。
而现在,他真正踏上了这条凌霄走过的路,真正感受到了凌霄所体验的一切。
也明白了凌霄的不舍源自何处。
祁羡突然想起了大兴。
若是时光能够重回从前,他是否,还会这般眷恋这一切?
这来之不易的一切,在两年前,还只是他和隆中人的普通日常。
祁羡闭上了双眼,任由眼泪缓缓滴落。
不知站了多久,祁羡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经再无泪水。
祁羡侧身朝着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的守卫微微颔首,然后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城外。
“来来来,新年甜糕便宜卖了啊,都是自家做的,不信可以问问本地人!”
“出对联了出对联了!水韵书院院长的亲弟子写的!”
“卖豆腐了,卖豆腐了!今日好价,买五送一,买五送一了!”
“礼结礼结!大兴礼结!大小仙人同款礼结!可以用钱换,也可以用拿东西来换!”
“卖礼结年糕,卖礼结年糕了啊!大家吃了都说好!大家吃了都说爱!”
“喂喂喂!卖糕点了,卖多味酥了,卖那位最爱吃的糕点了!”
和祁羡所想的严肃氛围完全不同,针对城民的询问似乎已经快到了尾声,金星祠及其周围十分热闹。
除了不能停工的建房工队依旧在轮换着人在工作,其他一直不停连轴转的江水本地人难得有空闲,也干脆呆在附近沾沾仙气。
见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江水许多一直以来都固定时日做免费斋饭的店家,干脆请示了官家,直接把外摆的摊子推到了排队的队伍附近。
许多百姓见商家们赚得盆满钵满,连采摘了野果过来售卖的小孩也销量可观,也有样学样,把家中准备用来过年赶集的东西,也一并带到金星祠这边就地售卖。
所以金星祠及其附近,便出现了有些滑稽的一幕,这边,是排着队等待被询问的百姓,那边,是热热闹闹的临时集市。
集市范围太大,连之前不允许商贩进去售卖的金星祠内部,都开放了正殿阶梯以下的所有地方。
本有些担心的祁羡挤过拥挤但并没有完全堵死道路的人群,艰难地走进金星祠。
路上,他还遇到了自己的一些老乡们。
大兴队伍中的女性几乎都进了苍狼,男性也多进了建房队,按理说不太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同经昨日一劫,江水这边询问完后,也大度地给大兴人们都放了假,还提前预支了两个月的薪水,供大家过年取用。
除去禁卫军外,队伍也还剩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中,自然也有聪明的。
见江水这边热热闹闹地筹备年货,全身上下几乎就剩凌霄发的一身衣服的大兴人敏锐地发现了江水和大兴的差异。
江水这边的年节装饰,更倾向于窗花、对联等制作简易的物品。
至于更费时费力的礼结,则是没多少时间准备。
早在大部队行进时,就有聪明的女子破解了隆中礼结的系法,有闲不住的人,还在路上把礼结拆了又系用来打发时间。
大兴有大旱和饥荒,江水可没有。
所以在发现江水没有礼结时,有人第一时间就去找各个老乡研究了一下礼结的材质。
布的太贵,大家的钱凑起来也只够买一些,但编制礼结的原料,除了布匹外,还可以是草绳,甚至还可以是,还未成型的年糕。
但眼下绳结难寻,原料也来不及做,所以,在发现集市的商机后,有大兴女子组织了老乡,找店家用年前的高价购置了布匹,编制成了礼结,又找找了老乡去购买集市现打的年糕,现场制成礼结状的年糕。
然后,就地叫卖了起来。
其他大兴人,也跟着有样学样。
不过,规模也没有做太大,大部分人还是跟着工程队去赚年节的三倍工钱。
因为,等到江水这边的商家,意识到那些大兴女人在干什么后,原料已经不太好买了。
而且被大兴人们寄与厚望的布匹礼结其实并没有卖出多少,销量最好的,是礼结年糕。
最初的女子一开始只是购买年糕,见生意太好,干脆让年糕商家直接把工具和材料搬到她们这边来,她们现场找老乡现打年糕,年糕材料钱直接按成型年糕结算。
年糕商家自然无比乐意,有家里准备好材料的住家户见这边供不应求,还找准时机过来问大兴人能不能供货。
大兴人这边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这边是热腾腾的蒸笼,那边瘦弱但有力的打糕汉子,旁边的奋力搓糕条的壮年女子,最前边,是样貌姣好的编结女子。
礼结年糕卖的并不贵,只比普通年糕贵一点点,还可以以物易物,再加上乡人们才不管卖东西的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只要东西实惠便宜有看头,大家就乐意购上一点过年。
所以那些大兴礼结摊前,自然围满了人。
本来两方人马都还算和谐,可当听到大兴人打着仙人的旗号卖东西时,江水城内的本地商户就坐不住了,纷纷气得不行。
要包容外乡人,这是城主命令的。
可这些外来人,抢生意居然打着仙人的名头赚钱,他们就不能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