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可是,可是……”玉竹点点头道,可说着说着,又说不下去了。
那个被他精心照料的病人已经将他抱在了怀里。
“没事的,玉竹。”祁羡一边轻拍玉竹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慰道,“没事的,若她真的怪罪于你,是不会给你授星的。”
感受到脖子上的濡湿,祁羡踮起了脚,让玉竹靠得更加舒服一下。
不用跛行之后,他的个头,对比以前高了不少,但还是不够支撑比他矮不了多少的玉竹。
“授星?”玉竹吸了吸鼻子。
“嗯,刘姨刚才在院子里说了,你被授予了金星,还当了成人院的教书先生,未来教习院开了,你还是第一批入学的学子。”祁羡说着,嘴角却不由得轻轻勾起,“我还听说,许多叔嫂来上你的课,是为了考察未来女婿。”
玉竹本有些触动,但难受还在。
可听到后面,别说触动了,就连想哭的感觉都没了,只剩下了难受。
“你又在调笑我!”玉竹用袖口擦着眼睛从祁羡肩膀上撑起,然后放下手臂满脸哀怨盯着祁羡,“才跟那家伙呆了几十天,你就成那家伙的模样了。”
祁羡轻声笑了笑,没有接话,俯身拿起了玉竹带来的食盒和扫帚,“走吧,我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被这么一打岔,玉竹的智商也终于占领高地,“你不和我们一块住了吗麻袋?你身上的伤,现在还没好全啊?”
虽然眼前的俊美少年脸上只剩下了淡淡的划痕,身形衣着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但玉竹刚才,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就是他们家麻袋。
并且看出,麻袋的伤,还没完全复原。
“我有去处了。”祁羡说着,又再次回头望了望那紧闭的房门,然后才转过头,慢悠悠地拿着东西朝着巷子外面走去。
等到祁羡身影已经有些远了,站在一旁发呆的玉竹,才猛地蹦了起来,冲过去追上前面的祁羡,一把抢过了祁羡手里的东西。
祁羡没让他全拿,还是强行拿过了扫帚,说自己可以拿点轻巧的东西。
心中没这么难过的玉竹看着麻袋,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那时候,得知麻袋心意的玉竹,欲言又止了好几天,终究还是没忍住,找上了他。
“麻袋,你真要去那个臭家伙啊?”玉竹问道。
麻袋回头看他,眨了眨眼以示疑惑。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玉竹舔了舔嘴唇,面上还是很纠结的模样,“虽然那个臭家伙现在看起来挺正常的,但是,但是……”
见玉竹十分犹豫,甚至有些难受的模样,麻袋轻拍他的肩膀后,去了一旁开始写字,告诉他难受就不用说了。
也是看懂了麻袋的意思,玉竹才下定了决心,眼睛一闭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把心里话全说了出来,“凌霄曾经把你掐昏过。”
最大的秘密已经出口,玉竹睁开眼,把憋在心里很久的事情,一口气都说了出来,“你是不知道,那个坏家伙,经常莫名其妙地发呆,呆着呆着就会把身边的东西破坏掉。”
“她最开始过来吃饭的时候,连碗都拿不稳,是捏碎了好几个碗以后才稳定下来的。”
“她的房间我也抱你去看过,你知道房间里为什么空空荡荡、啥都没有吗?”
“都是被她弄没的。”
玉竹所言,都是真的,最开始,隔壁小屋是有家具的,可随着凌霄状态的反复,那些东西,都没了。
可玉竹说着说着,眼中的恐惧又变成了鄙视。
“那个家伙可糙了,愣是能在全是木灰的房子里呆了好多好多天。”
“哼!要不是我和师傅去帮她打扫,那家伙能在灰里呆到天荒地老。”
原本的倾诉拐了个弯,变成了对凌霄的抱怨。
玉竹气呼呼地数落了一堆凌霄的不是,最后在吐槽凌霄从不洗碗吃完就跑的时候,才发现话题一不留神就跑偏了。
见麻袋还在认真地听他说话,甚至连手上的活儿都停了下来时,玉竹咬了咬嘴唇,再发出声音,音量就变得跟蚊子叫一样小了。
“我怕你单独和她呆在一起,会被她不小心杀掉。”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担忧。
见祁羡似乎没有听清的样子,玉竹声音变大,“她掐你的时候,我就她旁边,可是我,我,我不敢阻止她,我太害怕了。”
“对不起,麻袋,我是个软弱的人。”
软弱到,都不敢数落正主。
那时候的麻袋情不自禁地张了张嘴,察觉到自己无法发声后,才又转身回到桌前,提笔写下想安慰玉竹的话。
【没关系,你救下了阿珠不是吗?】
玉竹当时已经在偷偷吸鼻子了,见到纸上的大字,眼泪又瞬间止住了。
哪怕顾忌麻袋伤势,玉竹还是没忍住,用拳头轻轻击打了祁羡肩膀一下,“什么呀,你怎么和凌霄一样,也开始调笑我了。”
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算救下阿珠吗?
玉竹正想反驳,可眼前却浮现出了,完好无损的少女捧着他脸颊,哭得泣不成声的好看模样。
嗯……她没受伤,那,也算他营救成功了吧。
可惜,他还是惹恼了她。
不过,麻袋的话倒是真给了他信心,让他有勇气将自己不堪的一面展露给心爱的人。
“麻袋,你总是这么会安慰人。”玉竹突然道。
祁羡歪了歪头,没明白玉竹怎么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我本来可难过,被你这么一说,又觉得事情似乎没这么糟。”玉竹道。
……哦哦,原来是孩子反应有点迟钝。
祁羡又踮起脚,伸手揉了揉玉竹的脑袋,“本来就没这么糟,是你在医馆里待久了,见多了炎凉的事态,才下意识地以为所有人都这么无情。”
而且,许多在医馆里舍不得治疗的人,和玉竹他们在医馆见的那一面,也许就是彼此间的最后一面了。
也怪不得玉竹这么无助。
玉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重重点了点头。
不过随即,玉竹就劈头盖脸地问道,“麻袋,听人说你变成了仙人,这是真的吗?你就是昨天那个厉害的小仙人吗?江水那个吓人的雷团就是来劈你的吗?你怎么突然这么厉害了?你昏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题跳跃太快,就连祁羡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但很快,祁羡就理解了为何凌霄一见到玉竹发问,就会一脸感慨。
此刻,即使年纪相仿,见玉竹一秒被哄好,祁羡还是想感慨一句,年轻真好。
“是啊。”祁羡收回手,隐去了轮回、仙界、妖魔等暂不能说出之事,那剩下可说的事情,都一一和玉竹说了。
等到两人已经走到了济民堂前,玉竹的问题还是跟倒豆子那般呼啸着向祁羡袭来。
祁羡进入那个让他的人生发生天翻地覆变化的前堂,在熟悉的位置放下了扫帚,又陪着玉竹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等到玉竹不再问话,而是开始感叹祁羡昨日有多厉害有多威风时,祁羡才决定结束今天的谈话。
可刚要开口说走,祁羡就愣住了。
昨日?威风?厉害?
虽然他们昨早就被凌霄带到了江水,可选人和分活还是花了不少时间的,按今日了解到的情况看,等带来的人都有了去处时,那些可能进入轮回的人,已经开始出现了不适。
就这样,根本没到接人现场的玉竹,还是一副很了解现场情况的样子。
祁羡看玉竹的眼神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是啊,当初养伤时想得太多还没注意到,可现在想来,玉竹的消息,似乎一直很是灵通。
并且,准确性也不差。
“玉竹,昨日接人之地的事,和以前你同我说的消息,都是从哪儿来的呀?”祁羡问道。
祁羡压根就没提秦老爷子这一茬,事实上,许多时候,玉竹的消息,比脾气略犟且说话不中听的秦老爷子,是要灵通许多的。
这是什么问题?
玉竹挠了挠头,一脸呆萌,“大家和我说的啊,你不是知道我是教书先生吗?你别看我这样,我人缘其实可好啦!”
祁羡不由得想起刚才,自己被玉竹问的,把不想回答的问题都回答了一通。
这是为什么呢?
祁羡看向依旧一副呆样的玉竹。
啊,是因为他的态度。
玉竹问问题的态度太过坦然,话语中也没有任何究人**的意味,只在脸上写满了我很好奇四个大字。
且玉竹听到回答后兴奋的反应,也极大地迎合了被问之人的虚荣心,让人十分容易放下戒备心。
遇到如此捧场的好奇小子,谁能忍住不向他吹嘘一番呢?
没看出来呀,这天天被秦老爷子嫌弃的小子还是个人才。
“玉竹,你有没有兴趣,去干点别的事情?”祁羡问道。
“干什么?”
祁羡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变得探究起来。
由于昨日的突发事件和庆典的筹备,宋守义他们的行程,肯定要推迟到神赐大典之后了。
而不管目的为何,出外的队伍里,本就需要医士。
此番前去,是为寻找躲藏在暗处的人,也很需要能打探消息的人。
嗯,塞他一个进去,问题不大。
更何况玉竹自小就跟着师傅外出采药,稍大之后更是能独去城外的山上采摘寻常的草药,并在一天之内来回,体力自不必说。
“江水近来要组织一只出外寻人的队伍,你有没有兴趣,加入这个队伍?”祁羡道。
早在猪狗巷时,玉竹就常常说自己想出去看看,想必玉竹应该会先考虑一下。
但出乎祁羡意料的是,玉竹竟然一口回绝了这个提议,“我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