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呆呆地望着阿珠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他和阿珠刚刚相识的场景。
第一次真正靠近阿珠,是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
那时候的江水多身份不明的外来人,所以对通行官碟的检查并不严,别说玉竹这种时刻需要出城采药的药童,就连许多住在城墙边上的小孩,也可以通行无阻的出城去玩。
所以采药的玉竹,才能在城边的树林中,看见蹲在树下哭泣的阿珠。
段宝珠。
这是阿珠的名字。
阿珠是城中有名凶恶屠夫段老三的女儿。
从小同师傅生长在江水城中,秦玉竹当然知道,阿珠的身份。
也知道,这个从小就想读书,长大后也被父亲送入城中女子私塾的姑娘,因为自己的美貌被人看上,险些**于城北某家公子之手。
阿珠逃了出来,可也惹怒了那位公子的家族。
若非段氏也有在城中说得上话的富贵族人,宝珠和父母或许都会被赶出这他们呆了十来年的地方。
段屠户家并不算大富大贵之家,可在城里,也算得上小有家财了。
可经历那件事情之后,段屠夫一家背上了高额的债务,阿珠也被迫离开了私塾,去往了父亲从小不让她帮忙的肉摊上。
玉竹注意到她,就是因为她的经历和师傅太像了。
两人都是因为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被迫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而这对于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两人也都无能为力。
所以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见到段宝珠在树林里坐着哭泣时,玉竹上前递出了手帕,和……他自制的药物熏香——家逢事变后,曾经能拥有好几套衣物的段宝珠只剩下了最便宜的一套衣服。
天天协助割肉虽要不了多少力气,可多少都会沾上血腥味。
日以继夜的沾染下,浓重的肉腥味已经牢牢缠上了年幼的少女。
唯有采药才有机会悄悄离开猪狗巷的玉竹,远远地看着曾经无比明媚的少女,在读书无望后,从最开始的拿不起屠刀,到后来的熟练割肉并叫卖。
也是受到她的感染,玉竹不再天天愤愤不平,时刻为师傅鸣无法找人申诉的冤情,徒增师傅的烦恼。
是什么时候才敢靠近她的呢?是因为什么才有勇气和她说话的呢?
玉竹看向了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身衣服是凌霄放在济民堂的。
在此之前,哪怕没有被赶到猪狗巷,玉竹也不过两身换洗衣服。
凌霄来后,不仅衣食条件得以改善,时常得为自个儿涂药的师徒俩,也终于不用再时刻害怕猪狗巷那些无依无靠的亡命之徒了。
有凶恶的新人不懂规矩,在江水人人自危的时候打了师傅和玉竹,还在打劫两人之时,将半死不活的麻袋丢扔在地作为威胁,搜走了店里的金锭。
没等巷子里的老人过来帮忙,新人的尸体就挂在了巷子口,被巡逻的世家守卫满脸晦气地拖走。
而那被抢夺的金锭,也回到了济民堂的门前。
反抗最激烈也被打得最惨的玉竹本要强撑着身体去为师傅熬药,可刚爬起来,就发现了大家的异样。
不止玉竹和师傅身体变得比没受伤前更加强健,就连出气多进气少的麻袋,都呼吸安稳。
至于那两个金锭。
两个金锭不知道在济民堂门前放了多久,可直到玉竹把它们收回来,都无人敢去拿走。
也是自那天起,所有再来济民堂的人,都变得无比礼貌。
曾经紧张的医患关系,也有了极大的改善。
但凌霄,从始至终都没在饭点以外的时间出现过。
在师傅逼着玉竹教凌霄识字之前,玉竹对凌霄的印象,更多的是来自于患者的口诉和城内的传言。
那些传言,被时间验证后,大部分都被证实了并不可信。
在猪狗巷大部分人和城北侥幸逃生的世家奴仆口中,她就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在那些和凌霄接触不多的平民百姓眼中,那个清理了城北,还江水一片安宁的神秘人物,就是给了他们新生的心善之人。
玉竹和凌霄朝夕相处几个月,一直对她是又怕又嫌弃。
在玉竹心中,凌霄,始终更倾向于一个,披着仙人外衣的,魔头。
无论是她目中无人的模样,还是她对待人命的随意态度,都让玉竹对她是又惧又气。
可无论是事事都听的态度,还是乖乖挨骂的表现,都昭示着,她的确对他们师徒是极为纵容的。
曾经高不可攀的美味点心成了餐桌上的日常,曾经不敢接近的肉铺也成了每日一去的固定地点。
师傅吃不下太多油腥之物,但小桌上的四个人里,有三个都正处于想吃肉的年纪,于是只能在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肉食,也成了餐桌上的日常。
正是因为凌霄的存在,玉竹,才敢,去找那个并不认识他的姑娘搭话。
也是凌霄准备的那些礼物,才让玉竹,没有在那个姑娘面前,失了面子。
虽然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面子。
可他搞砸了一切。
在师傅的耳提面命之下,玉竹从未同外人提过凌霄的存在,包括经常见面的阿珠。
玉竹不知道阿珠是如何看待凌霄的,玉竹只知道,阿珠十分感激那个除了城北世家的神秘人。
玉竹只知道,在阿珠心中,神秘人,也就是凌霄的地位,要远比他重要得多。
远比他这个,阿珠日日等待的人,重要得多。
事实上,除了前几次见面,是玉竹主动外,更多时候,俩人相遇的竹林中,最常等待的那个人,是阿珠。
玉竹本以为是因为肉铺开张晚或是收摊早,毕竟之前每次遇见,都是在早早的清晨和肉铺收摊的傍晚。
可眼见着阿珠父亲对他态度越来越变扭,有时态度不错,有时说话又瓮声瓮气的。
迟钝如玉竹也意识到,阿珠,是在等他。
段屠夫和段母并没有强求阿珠去肉摊,之前的帮忙,都是阿珠主动要求的。
但因为他的存在,阿珠不再等收摊后才去城外散心,反倒固定了时间过去。
阿珠不再以泪洗面,明媚的笑容又重回那张本就俏丽的脸上。
阿珠父母开心之余,又气恼自家姑娘被别家小子勾搭走了。
不过,很快,阿珠父母担心的,就不是女儿和别家小子的事情,而是女儿的未来了。
苍狼刚招人之时,阿珠在没有问过任何人的情况下,就报名了苍狼。
等到段家另一个因美貌而被毁了一切的家门段无面上门考察时,段父段母才知道,女儿竟是瞒着众人偷偷决定了自己的未来。
得知乖女从女子院结业后就会直接进入苍狼的段父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时间竟觉得那个拐走女儿的小子也算不错了。
可既然阿珠连玉竹都没问,那显然事事由着阿珠的父母也无法改变她的想法。
至于阿珠无比看中的玉竹?
玉竹对仙人的做法,反倒坚定了阿珠从军靠自己的想法。
也是阿珠不再搭理玉竹后,暗处关注她的玉竹才知道,阿珠不仅课业出众,武技方面也是不输旁人。
那几个曾经欺压阿珠,如今却被阿珠打得鼻青脸肿的阿珠堂兄就是证明。
虽然江水现在大力推崇男女平等,但旧时印象仍在,许多人都是碍于仙人和城主的面子,才不敢在明面上说女子的不是,私下里,多少还是秉承着女子不如男的心态。
可诡异的是,阿珠打了她堂兄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无论是在段家,还是在学堂。
玉竹和那三人并不在同一个课堂,偶尔遇见,鼻青脸肿的三人都会用无比哀怨地眼神紧紧盯着玉竹。
可他们却并没有像当初那样要找玉竹在私底下比划比划。
玉竹于是明白了一切。
对阿珠来说,仙人就是她的曙光,阿珠不允许别人玷污那道光。
这样想来,阿珠只给了他一巴掌,已经很克制了。
这个认知让玉竹更加内疚于自己当初的行为,所以听闻凌霄回来,玉竹就想立刻找凌霄道歉。
可凌霄压根没来济民堂,城中也出现了大范围的昏迷事件,就连玉竹自己,都是昏昏沉沉的,全靠师傅看护才得以度过一个安稳的夜晚。
至于那奇怪的梦境,玉竹压根没有多想。
这些天来,他的精神状态并不是很好,不停被杀的梦境,也许是他内心给自己的暗示吧。
玉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被凌霄无视时,玉竹还是很难受。
认识这么久,玉竹不是没被凌霄无视过,经历了这么多事,玉竹早就意识到,当初的凌霄并不是只针对他一个,而是平等地无视所有人。
可现在,玉竹清晰地感知到,凌霄就是不想搭理他。
如果说凌霄的无视还只是开胃菜,那刘姨的驱赶才是真正的暴击。
这个婆姨玉竹很早就认识,毕竟在他们师徒俩被驱赶时,还敢过来偷偷送东西的人,全城也没有几个。
刘姨记着师傅的好,师傅也念着刘姨的好。
所以在拜访后得知玉竹是师傅出事后唯一留下的徒弟后,刘姨也对玉竹多了几分亲近,偶尔两人的课凑在一块,刘姨还会给玉竹带点吃的,生怕玉竹饿着。
刚才也是,刘姨看不下去,才出面让凌霄过来谈谈。
可就是这么好的婆姨,在得知玉竹的所作所为后,竟然气到不许凌霄说话,一心只想赶他走。
这让玉竹,难受得有如回到了师傅带着他跪排位的那几天。
“你回去吧,麻袋,别连累到你了。”玉竹吸了吸鼻子,对着留在他身旁的祁羡说道。
“我送送你吧。”祁羡回头看了看那道封闭的大门,笑着摇了摇头,“她们没这么小气,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