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习惯啥?你不有挺多族人的吗?”凌霄问道。
真不知道这家伙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怎么一会儿对人很体贴,一会儿又直戳人肺管子。
祁羡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凌霄,轻声道,“我是有很多族人,但……从未有人这般,这般,这般担心我没有吃饱。”
“是吗?”凌霄下意识想挠头,却被手上一堆东西给阻碍了动作,“宋守义都担心你没后代了,会不担心你有没有饿肚子?”
祁羡再次叹了一口气,“我是说,在我此前的人生中,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并不依赖于于食物的相互交换。”
凌霄咧着嘴想了半天,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你去别家串门,别人不会上来就猛猛给你塞吃的?”
祁羡看了看前方热闹的人群,点了点头。
“不想吃就直说啊。”凌霄着实没忍住,上去轻踹了这小子一脚,“整这么复杂干嘛?”
祁羡望着被踹的地方轻声笑了笑,摇了摇头,“倒不是不想吃,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如此热情且直白的关怀。
这种场景在家乡时也曾有过,但碍于他的身份,大部分人在邀请过后,便只是将想送他的东西拿给仆人,并不会有人上来就劝吃。
也不会有人这么随意又小心地对待他。
他还以为,自那夜以后,再也不会体验到这种感觉了。
“别想这么多了。”凌霄见他又开始发呆,抱着东西怼了他一下,“好好珍惜自己被人照顾的日子吧,等再大点,就是你去照顾别人了。”
她就是这样。
在凌霄的记忆中,她还是前世那个全场最小,最受照顾的人。
可一眨眼,她也变成了那个去照顾别人的人了。
时间就这么在吵嚷中流逝。
等到热闹的人群各自散去,问话小队又变回原来的四人时,刘家老爷子已经跟着三个小辈到了张家巷子。
让四人有些惊讶的是,两家大门的中央,竟然有一个人在那里候着。
看其背影,像是等待了许久。
“你没和人说,让人别来咱家了?”刘翠菊见那人手臂上没有袖章,但还是问了凌霄一句。
凌霄没有说话,径直走上前,踹开了家门,把东西搬了进去。
其实她搬得动,储物袋也能用,但看所有人都拿着东西,这才老实当个搬运工。
“凌,凌霄……”来人有些底气不足地喊道,见凌霄理都不理,又勉强挤出个笑容,同三人打招呼。
等到几人放下东西,收拾了一下,刘家二叔提着刘翠菊购置的年货离开,凌霄都没提过门外的人。
刘翠菊问过门外的孩子,可那孩子怎么也不肯说明来由,她也不好多问。
等到刘翠菊泡好豆子,打扫完庭院,收整好带来的食物,刘翠菊拿着扫帚走到门口,这才发现,两家门口,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阿霄,我还得去金星祠接受问话呢,你和这孩子到底有什么事儿,现在就说清楚啊,人孩子一直在这儿也挺不容易的。”刘翠菊冲着凌霄喊道。
这孩子她也认识,知道他是济民堂那位老先生的传人,也知道他是技能课的先生之一,十分清楚他的为人其实很让人称道。
她都问过好几次了,可每一次,这名为玉竹的小药童都拒绝进入家门,只拿着扫把,提起东西,低着头说得求得凌霄原谅才能进去。
可凌霄压根就没理他,不仅不理他,还不搭理帮他说话的刘翠菊了。
“不是,凌霄,你都多大人了?还和一个小孩较什么劲?”见凌霄无视自己,刘翠菊怒了,声音也拔高了几个度。
凌霄翻了翻白眼,拎着正和她学习如何吸纳灵气的祁羡走到了门口。
凌霄指了指祁羡,对着刘翠菊道,“麻袋,你认识,也知道他的来历。”
接着又指了指一脸愧疚的玉竹,“玉竹,济民堂的人,也是最常照顾麻袋的人,就当你俩今天才认识了。”
“我,你也认识。”
最后,凌霄指了指自己,然后就抱着胸口倚靠在门边,撇了撇嘴,“他说我带麻袋回来是为了夺取麻袋的元阳,我想对麻袋图谋不轨。”
元阳这词并不常用,但凌霄肯定,刘姨绝对能猜出这啥意思。
凌霄?看上一个小屁孩?还对小屁孩图谋不轨?
刘翠菊气得眼睛一蹬,一把夺过玉竹手中的扫把,也不管这扫把是不是自己家的,就拿着扫把疯狂赶人。
“去去去,哪来的倒霉孩子,怎么来我家门口了,快走快走,再不走,我就找你家长了!”
玉竹力气不错,可还是被推的往后退了几步。
“凌霄……刘姨……对不起,我错了。”玉竹一边躲,一边见缝插针道。
“败坏别人名声,道个歉就行了?”刘翠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扫把,“快滚快滚,东西也拿走,你别逼我找你师傅!”
“我……对不起……”玉竹鼻子一酸,想哭,但又吸了吸鼻子,强行憋了回去。
“别你啊我的!”刘翠菊把人怼出好几米远,“赶紧滚,别再出现在这条巷子里,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滚滚滚!”
见玉竹不拿东西,刘翠菊下意识想把那个盒子扔过去,可一提起来,发现里面应该是吃食,刘翠菊舍不得浪费,只好把盒子塞回玉竹怀里。
塞东西时,刘翠菊还死盯着满脸内疚的玉竹,“赶紧滚,小子,做这么过分的事,还想轻易就让人原谅?你想都别想!就算凌霄耳根子软,我也不会答应!”
说罢,刘翠菊气呼呼地把扫把一扔,也不出门了,直接回身拉过凌霄,关上了大门。
玉竹望着关上的大门,又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事情。
多日不见,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敢这么没大没小了,也记不清为什么他敢这么口无遮拦了。
也许是听了那些志怪故事,下意识把凌霄当成了故事中的妖怪,也许是仗着凌霄外冷内热脾气好,也许是仗着自己照顾麻袋有功。
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这件事发生后,凌霄虽然生气,但并未对他做些什么,也没有如传言中那般残忍暴虐。
凌霄只是,不再过来济民堂了。
先前的雷云也好,雷云过后的奖赏也好,凌霄都没有对他区别对待。
他在雷云之下把几个病人抗进了屋子,又打开医馆大门招呼路人进来避难,凌霄最终,还是给了他一颗金星,只不过,他的金星并没有那些贡献卓越的人持续时间长。
日子一天天过去,短短几十日之内,玉竹从最开始的医馆小药童,变成了青年院的学士,后又摇身一变,变为了成年院早晚技能课的教习先生。
从一个猪狗巷的岌岌无名之辈,变为了被城内许多人无比看好的青年志士。
凌霄并未同他人提过俩人之间的事情。
可玉竹身边知晓这些事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嫌弃上了玉竹,觉得他一点都不知恩图报。
师傅以身作则,带着他连跪多日祖宗牌位就不说了。
阿珠在知道此事时,罕见地没有宽慰玉竹,反而上来就是一掌,力气之大,甚至让玉竹当场就吐出了血。
一向温婉的阿珠气得脸颊通红,只留下一句,“秦玉竹,我真是看错你了!”,便离开了秘密基地,并且再也没有找过玉竹。
凌霄不在,玉竹是好不容易宽慰好师傅,才有空去找的阿珠,可阿珠自打了玉竹那天后,就再也没理过他,在街上遇见也只当没看到。
偶尔玉竹去她家肉摊买肉,还被阿珠那满脸横肉的父亲偷偷告知,阿珠本不允许父亲卖肉给玉竹,全因秦老爷子也需要吃肉,才勉强松了口允许玉竹在她家肉摊买肉。
教习先生的身份,让这个本十分不爽玉竹的男人对玉竹态度好了不少,可别人越是尊敬,玉竹心中,就越是愧疚。
毕竟,他竟然把那个为他创造这一切机会的人想得如此龌龊。
阿珠进了女子院,成绩优异,被那逐渐崭露头角的苍狼军预定下来,成了最厉害小队的预备役,这让两人本就不多的偶遇机会骤然减少。
在多次求见阿珠不能后,玉竹终于找机会堵住了阿珠,并直言自己会去找凌霄,为自己犯下的过错道歉。
阿珠那一见玉竹就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才稍微缓和,只说就算玉竹求得凌霄原谅,她也要考察过后,才可能搭理玉竹。
时隔多日终于能和阿珠说上话的玉竹差点没当场哭出来,不过阿珠并没有给他太多感怀的时间,就臭着脸问了一个看起来在她心中憋了许久的问题。
“我说,秦玉竹,你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这是谁教你的?”
玉竹一懵,脑子里不由想起了麻袋写的故事和那些在坊间广为流传的书生佳人故事,以及……阿珠的几个堂兄打玉竹时说的话。
“我看你小子,就是馋那臭丫头的身子。”
玉竹抿了抿嘴,这句话让他愤怒无比。
可没多久,他就把这种伤人的话,原封不动地砸向了身边人。
“是我舅舅家那几个臭小子教的?”阿珠双手抱胸,一看他的脸色,就明白了一切,“我知道了。”
“不是。”玉竹见她面色不虞,伸手阻止了要转身离开的她,“……是我,是我,是我太累了,所以故意去责怪给我找好多事的凌霄。”
说罢,玉竹就下意识地想捂嘴,坏了,他居然这时候还在怪凌霄。
不过眼见着阿珠面色愈发冰冷,玉竹没有再解释,只说自己会道歉,会求得凌霄原谅,会做给大家看。
“哼!”阿珠哼了一声,不再管玉竹,转身离去。
“阿珠……”玉竹终是没忍住,还是叫住了她,“你要去干什么?”
这副生气的模样,比那天打他时的情绪,有过之而无不及。
阿珠回过了头,咬牙切齿道。
“还能干什么?我要去把那群臭小子的嘴巴都撕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