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还未入睡。
她近来想很多,想和容琛结成夫妻的八年,又想在宫中做宫妃的那五年,还有更早的在河西醴城时还是一个商贾酒家女的日子。
那会儿可真是逍遥自在,遇上天家皇子河西节度使容琛,她也很敢甩他冷脸,也不知原来“天高皇帝远,百姓自逍遥”并非一句空话。
如今一切都变了,她过上人上人的生活,但也失去从前的自由,更因重重身份,只能待在高墙之内,寸步难行又步步为营,便是对着朝夕相处了八年的“夫君”也谨小慎微,不能平常,便如她今日与陆宁安所言,身份地位在那里,身不由己之事太多。
她与陆宁安说,既然身有枷锁,便不如得过且过,有些事不深究,有些人随风去,人总需往前看......可做哪里有说的容易?
她便忘不了容渊,忘不了这宫廷之下处处角角的痕迹,都是她受过的屈辱的证明,还有太极殿,还有追封的贤宁太子......
代之每夜反复想着这些旧事,很难入睡,但又不知该如何与容琛细说。
他忙得很,听闻很快就要继位大统,届时便要成为人主,她哪里好拿些妇人家心事与人主说?
如此,她也就更不敢与容琛分说,她不喜欢宫廷,来日他继承大统,她留不得这红墙之内,她希望他放她出去......
房门启开的一刻,代之便知道容琛回来了,但她一动不动,在帷帐的昏暗中保持静默,装作已经睡熟。
近日皆如此。
容琛事繁,多忙到深夜,往常是金槐或银柳守着代之,一壁给男主人铺好美人榻上的被褥,待容琛回来便可直接入榻。
代之心烦,虽然睡不着,但也不会与从前一般特特坐等容琛,邀他上榻。
两个人维持着表面上的平和,但实际已分床而睡十几日,除却几个近身侍候的知道这夫妻二人内里已经生出隔阂,旁人倒还以为他们恩爱,都等着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一并举行......大约只有代之一人很担心那日的到来。
这几日一直萦绕在代之心头的疑问又在耳边响起:他会不会后悔?娶了自己嫂嫂?
正想着,代之背后帷帐被掀起,一股清风裹着深夜露水的味道闯入,如冰雪鹅毛捋过代之脸面,微凉微痒。
她抿上的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但又迅速放松,心道容琛应不会拆穿她的假寐,再一会儿,他便会合上帷帐,去他的美人榻上休歇。
代之忍着要骨碌眼珠子的冲动,几息,竟未等到容琛探她额头上温度,而是随着几声窸窸窣窣的衣料声音后,那股携着雪松气息的寒露清风径直钻进了被窝。
容琛掀开了被衾,抬腿入了榻。
代之身子一僵,容琛已经伸手环住她,从后贴上来。
容琛在外站了半宿,身上染的寒气甚重,但耐不住他身子热,隔着衣料的露气还没沁到代之这厢,便转做湿热,叫代之觉着黏腻得难受,微微扭动了下腰肢。
但容琛似乎没有察觉代之异样,像没发觉她正醒着一般,只当她是睡梦中的动作,将长臂一拢,便扣紧了她的腰,往他面前带。
一息,代之后背紧贴容琛胸膛,密不透风,他还将口鼻都埋到她颈项里。
从前这般姿势不过夫妻间平常的亲密,但眼下,代之脑海中只浮现一个词——暧昧。
他今夜为何不到美人榻上休歇,却不声不响往她床上来?
代之一时想不明白容琛为何忽改前几日做派,只在心里又添了一份疑虑,想着要么是傍晚宣德广场发生的事情,要么是巫医新诊治的结果,叫他对她又有了新的打算。
事实如此。
得到太医院上下确认,代之的心病已不似当年那般严重,且只需多加引导她也会很快适应恢复记忆后生活,回到平常之态。
很快,他们便能和睦如初了。
这般想着,容琛拢着代之的手臂愈紧,发现根本没有睡着的代之也不见反抗,他心中便更加熨帖,浑身尽是这段时日从未有过的舒适和安稳。
可代之不舒服呀。
那日两次都因为她的缘故没有做到最后,她知道,是因为她想起了容渊,想起了从前在这座皇宫里发生的一切,她没有办法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自己和容琛继续相好,她更怕他哪日想明白了不要她了,届时她又该怎么办?
是以,这几日,代之尽量在不惹恼容琛的前提下,与他保持距离,他也都纵她,同食同出入但不会同寝。
如今,他却不声不响越过了这条线......
雄性动物的地盘本就处处是标记的信息,眼下容琛又特特地出现在这里,将空间填满,令本就狭窄的空间更加逼仄,尤其是他还霸道地拥着她将轮廓印到她身上。
代之后腰处被烫得厉害,她装不下去。
代之往前挪了挪身子,想允许些空隙漏入,哪知身后人铁臂如牢,连劲儿都没使上,便将人牢牢锁住,甚至比前一刻还要紧密,埋在她颈窝的脸又蹭了蹭,寻到她的耳蜗。
“闹醒你了?”
某人明知故问,声音低沉,像没张开嘴一样,却能让口里的热气将将好全钻进代之耳朵里。
代之浑身一震,猛地翻转身,推了推面前人,“你去那边睡。”
她下巴努了努帐外美人榻,示意那处。
容琛却不为所动,暗中的眼睛竟然黑黝黝地发着亮,像狼一样盯着代之,毫不掩饰他想捕猎的意图。
代之心惊,赶忙又支掌再推人,可除了借力将自己的头仰高,面前人依旧纹丝未动。
正待代之还要挣扎时,容琛忽地也翻转身,凌在代之上方。
这下,任谁都知道,他要做那事了。
眼看他不管不顾就要落下来一个吻,代之也顾不得更多,先忙偏开了头,才说:“不可。”
容琛得了个空,变作伏在代之身上,但也不见放弃,像是没听见代之的话一般,循着她肩线,不消一息,又寻得她的耳珠,含入口中。
电流从耳珠直蹿至天灵盖,在脑中炸响,一息,便又蔓至全身。
代之浑身一僵,待回神的一刻,又连忙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又是推又是提。
“你忘了那晚......我不行的......”
“再试试。”
“容琛,你听我说,你先放开我。”
“再试试。”
“容琛——”“啪——”
清脆的巴掌声再床帏间响起,也如晴天霹雳,浇灭床帏间的所有热情。
莫说容琛不可置信,便是连代之自己也怔忪住,竟不知自己一时手快已经扇了容琛一巴。
代之朱唇微张,眼睛瞪圆了,惶惶看着身上拱起身却定格住的人,无措又小心翼翼地抬手,想摸一摸容琛的脸,但指尖才触及他的脸面,火辣辣的手掌又似被电触了般,猛地握成拳头,缩回衣襟领口处。
不能。不能!
心如擂鼓,蓦地,代之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却平静——“我们分开一段时日罢。”
分开一段时日?
才拿舌尖抵了抵被刮了一掌的侧脸的容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道:分开?好新颖的词汇。
分床睡还不够吗?她还想如何分开?又要分开多久?一段时日是多久?
容琛冷嗤。
真分开了,他们还怎么磨合?他们还怎么回到从前?她莫不是想把他也忘了。还是说她想起了容渊便不想要他了!?
她不想要他了?!
容琛倏地拧眉,心里漏跳一拍,再定睛看身下人满脸的抗拒,满眼的嫌恶。
她真的不想要他了?
不可能。
一定是他太心急了。
容琛心底暗暗咒骂方才危立人给他的暗示,面上却收住了躁怒,缓缓倾身,握住代之肩膀,“你现在情况还不稳定,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没事了。”代之开口便驳道,“我不会想不开,你不用担心。”
容琛对整个大夏都很重要,而她已经够自私的了,害了两代皇帝两个皇储,这天下好不容易平稳了些,她不想再生风波,自不会拿自己性命与新一代人主开玩笑。
所以,她会好好活着。
不过,她想离开一段时间,让自己想清楚一些事,也算是让他也想清楚一些事。
代之解释说:“少帝新丧,朝中事忙,你要处理的事情甚多,本就不该就照看我一事亲力亲为,说出去还怕人笑话,倒不如你专心做你的事,我也专心地养养身子,等近段时日的事儿告一段落,我们再去捋一捋今后。”
若是告不了一段落,他们也就没必要再有今后了——当然这后话代之觉得没有必要与容琛细说,这是默契成约的事儿。
容琛读出代之眼里的类似离别的决然的意思,未免觉得更加可笑。
他马上就要按着她的期盼登极了,她也即将要成为整个大夏最尊贵的女人,她现下要同他谈“分开”,未免太可笑?
容琛努力压住心底火气,深吸了口气,出口的话还是尽量地平和,“你想分开一段时日,可以。”
他说:“我可以先送你回王府,另外再派谢枫手下的红叶随侍你左右......”
“我想回醴城。”
容琛话说到一半,代之抢了白,容琛愣住。
代之不喜皇宫,他知道,他眼下暂时无法脱身离开皇宫,她也应当知道。
可她为何要回醴城?醴城离洛城何止千里?醴城有谁?有什么?
“我不同意。”
容琛:我不同意,我嘴硬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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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