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差人备了马车送陆家父女离开。
马车渐行渐远,夜幕也彻底盖下来,长街、宣德广场都恢复安静,除了默然不语的代之、护从、城卫,便只剩呼啸的寒风声音,空旷而辽阔。
代之蓦地便回想起自己立在大漠沙尖时,那会儿,她身边之人比现下还少,甚至常常只有自己一人,单立天地之间,可她从未有过如今这般无所凭依,不知何去何从的无措感。
陆宁安说得没错,她和容琛,都是至狠至辣之人,口口声声说为身份立场为天下大计,但手刃亲族将人命当成棋子却是不争的事实,如此说来,又怎么不算恶人呢?
代之缓缓抬眼看天,四四方方的高墙上是一丝光亮也无的暗夜,几团乌云浑浊,搅和在一块,堪堪就在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浑浊不堪......
“在想什么?”
熟悉的声音先到,代之后腰被掌住,雪松混着铁锈的气息便随之拢来。
代之心尖微颤,才沉溺进混乱的思绪顷刻回拢,脑子和眼前都瞬间清明几许,但她当先是下意识看去长街尽头,陆家父女离开的方向。
陆宁安与陆鸿振才刚走远,容琛便至,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代之眉心微蹙,忙转回眼看容琛,想为方才宣德广场发生之事解释一番,却一时还未能斟酌出合适言语——
要说陆宁安特特闯到宫里来见容祎?容琛大抵要给陆宁安贯上需与容祎连坐惩罚的罪名。
要说陆宁安不知从哪得知八年前旧事被蒙蔽心智而错骂了代之和容琛?容琛眼里容不得沙子,回头莫说陆宁安要遭罪,只怕传言源头相关人等都不会得个好下场。
......似乎不管代之言及陆宁安的哪一个来意,都不会太合容琛的意。
“与我说话,也需得你精雕细琢,谨小慎微?”容琛几乎看穿代之的心思,剑眉一挑便凤眸半眯,抬手屈指在代之眉心敲了下,“方才,我都看见了。”
言外之意,代之对刚才之事已无需多做解释。
代之的侍从送口信到值房,赶巧才从值房离开的陆鸿振先得了信儿赶来,而在值房应付文臣的容琛后至,两人抵达宣德大殿外广场的时间相差无几,却可叫容琛将将看见宣德广场上方才发生的一切。
陆鸿振此人油滑,但养的女儿却是个实心眼儿的,脑子不灵光,识人也不清,容琛不想多替人教导孩子,但若陆宁安当真惹了代之,他定不介意将人好好教训一番,磨磨性子。
可幸那丫头与代之还算有几分投缘,竟然能叫好几日茶饭不思的代之展露些许笑颜......虽然那笑多少有些牵强,但说的话却是不假。
容琛这些日子最怕代之想不开做傻事,但今日她却先去开解了旁人,说很多事不必深究,又说对不可更改的过往学会放下,更好各自安好举目看去未来。
她能与人说得这样的道理,可是自己心里也都想通了?
容琛心中跃跃,盼求猜想是真,但见代之神思飘忽眼神闪烁,他的心又凉了半截......
罢了罢了,太医院的人都说:心病,急不来。
容琛保持笑意,又敲了敲代之脑门,不再追问她前事,而是拉起她的手,想与她一道回值房那厢。
却才触及代之掌心的一瞬,容琛脸上笑容凝住。
代之心病发作时,除却神思混乱,表征便是浑身发凉。
眼下,她不仅满手寒意,手心还浸着层冷冷汗渍,这不摆明了隐忍克制良久?
容琛周身气场一变,代之立即察觉,她急得呼吸一紧,簌地便将手抽了回去。
“是天气凉的。”她声如蚊蝇,低低讷讷,算是解释自己的异状。
代之当然知晓自己方才是又乱了心神,若非容琛及时赶来,将她从乱绪中唤出只怕这会儿她已经入了魔。
可陆宁安又非害她生病的始作俑者,当初若不是与他容琛相遇回了皇城又做了他兄长的妃子,何至于有今日?如今倒好,因着她手心冒些冷汗容琛便要兴师动众,那不明原委的小姑娘不就成了冤大头?
代之也是懊恼,情急之下便抬眼嗔道:“宁安郡主本无恶意,你莫要恼她,况且我这病症本就与旁人无关。”
跟旁人无关,便是跟自己有关了。
容琛气不打一处来,他压着眉骨与代之对视。
他恼的难道真的是陆宁安吗?他气的是代之无法放下过去打开心结,反而轻易便被人触动心底柔软,将自己折腾得郁郁寡欢,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心疼,但又不能代她承受,更不可能逼迫她一时半会儿便好转得了。
他除了拿那些聒噪之人出气,还能如何?
他还能如何?
容琛重重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好半晌才复又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两两静默。
再半晌,代之眼睑缓缓垂下,先移开了眼睛。
这几日,容琛已经处处迁就于她,用药上她厌烦危立人他也就给她换了一个又一个太医,住宿上她不肯移去大殿内他也就干脆住定在了值房,房事上她不多情愿他甚至愿意支了榻与她分床......
说来,代之也没什么好跟容琛较真的了,况且那陆宁安早已经走远,而容琛又没有派人去追去抓,估摸也不会真的为难那小姑娘。
代之只要给容琛服下软,哄一哄,这事大概也就能过去了。
代之这么想着,便又开始琢磨着如何与容琛说道为好,却才斟酌了几下,冰冰凉凉的手又被那双灼热的大掌裹住又捧起。
“莫恼,你说无关便无关。”容琛将代之双手托到面前,往里哈了一口气,合拢搓了搓,又往里再进一口气,如此反复几回,才将代之双手揣到他的大氅衣兜里,说:“回去罢,晚膳时辰了。”
暖气从容琛口中到代之手心,本来已经凉透的两只小手早就有了温度,如今再被容琛拢进渗着他体温的衣衫里,不消片刻代之的手便又沁出了汗,只这一次,不是如前头般的病态的表征,而是从心底里不可抑制地涌出的暖流。
代之早就习惯了容琛的疼爱关心纵容,不管是有记忆时还是没有记忆时,身体比她的心和嘴巴都要诚实许多,他只稍稍对她好些,她便由不得地沉溺。
是她矫情,他待她一如既往,她却日日计较着对他是不是公平,她是不是还配得上他。
她总怕他哪天会后悔......
“我脸上又长东西了?”容琛捏了捏代之的手,又次强行将她从恍惚里拽出来,“今夜还是让危立人给你切个脉。”
代之回神,还没来得及应话,容琛便察出她的几分不情愿,立即又抢了白:“这回不许拒绝。”
言罢,他便拽着代之往宫城西面值房方向回去。
是夜晚膳过后,容琛果真不容分说地将危立人传来值房为代之号诊,只不过,那诊脉结果容琛没叫代之听了去,而是领着人便去了外院廊下。
“她当真无事了?”容琛再次确认。
危立人躬着身,抖抖嗖嗖,即便已经在容琛面前回话多次,他仍受不住这位阎王的气势,每每见之,身上还是颤颤巍巍。
“回王爷的话,王妃身上当真无大碍了。”危立人说:“心病与平常病痛不同,即便无关性命大碍,病症反复在所难免,但小人观之王妃近段时日虽有神思恍惚时,但基本可以自行控制情绪,想来不会再有魔怔之象了。”
危立人此前不知,听了那无能皇帝的吩咐去了王妃身上的噬心蛊令其恢复了记忆,却后来细看师兄郁华清写下的病历手札才知晓王妃当初心病之重,若非特特以噬心蛊抹去了王妃的记忆令她心脉得以缓缓修复,只怕她那身体难以撑到今时今日。
想到这儿,危立人便又不由地虚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暗暗庆幸王妃身体心脉都已大好,否则她恢复记忆时可能真的再醒不过来了,届时他的下场只怕不会比师兄好......甚至可能比那无能徒弟贺兰臻五马分.尸的下场还要差些。
想到这儿,危立人又忙不迭地将这段时日与太医院里各位太医一道研判的王妃病情再度细细陈来,还明里暗里提及王妃一些异于从前的行为只是因为记忆初恢复需要慢慢消化,待得慢慢磨合,心里能接受眼下的变化,一切便可回到熟悉的平常。
容琛听着危立人的话,看他时不时鬼鬼祟祟抬起来的小眼睛,面上忍不住嗤笑他这小人讨好的嘴脸,但心里却熨帖起来——若当真能回到代之恢复记忆前两人相处八年时的模样,也挺好。
容琛浅浅畅想了一番,后终是摆了摆手,允了危立人退下,再于廊下静立了好半晌,才起步回屋。
这会儿,代之已经躺下,房中只留下一支小小蜡烛,将将好能照亮屋里唯一的一张落下帷帐的拔步床和旁边美人榻上一床铺好的被褥。
容琛看了看敞在帘帐外的分床几息,转了脚,往床榻那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