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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一声脆响掐止陆宁安的话,莫说陆宁安捂着脸怔住,便是代之和拦到代之面前的春娘也都愣住。

“王妃王爷行事,岂是你能随意置评,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忘记这大夏的主人是谁了。”

陆鸿振本是武将,即便年岁渐长气势却从来不减,一声毫不压抑的怒喝可叫天地连抖三下,可怜从未见过父亲这个模样的陆宁安。

陆宁安死死盯着陆鸿振,错愕惊讶愤怒埋怨,神情无比复杂。

但陆鸿振只不过匆匆瞥过女儿一眼,便毫不犹疑也不容反抗地将陆宁安拽至身后,以身挡到代之面前。

“小女顽劣,出言不逊,还望王妃宽宏,饶恕小女之过。”老父亲朝前深深一拜,是在为女儿求情。

陆鸿振知道代之性子极刚亦极柔,这与她出身有关,纯粹朴实而坚韧,相较于历来身居高位者家财万贯者更能破釜沉舟,但也正正因她之出身,一个辽阔草原上生长起来的女子,一个地地道道的民间女子,她比宫廷之人宦海之人都要多几分善良与恻隐......这便是她心病缘由......

方才女儿一番话触了王爷逆鳞倒还好,毕竟王爷向来不甚在乎旁人眼光,但这番话落到王妃耳中,若搅黄了太医院折腾半个月来的成果,陆鸿振甚至能想到王爷雷霆震怒的模样。

念及此,陆鸿振心头更惊,连忙又是朝代之一揖,“臣即刻将劣女带回家中,严加管教,还望王妃允准。”

陆鸿振只想快些将陆宁安带走,以免她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一发不可收拾。

然代之却伸手虚扶了陆鸿振一把,甚至侧步,行至陆宁安面前。

自小被捧做掌上明珠的小姑娘大约从没受过父亲的掌掴,片刻已过,陆宁安一双怒目还死死盯着陆鸿振,好似都忘了来时缘由,只想摁着她父亲问询这一巴掌是个什么意思。

代之蓦地笑了,也没顾周遭人的惊讶和谨慎,先拉开陆宁安捂在脸上的颤颤巍巍的小手。

陆鸿振下手不轻,小姑娘半边脸都肿了,被哭花的泪水糊着,让人更加心疼,偏就一双倔强的眸子不肯服输,便是委屈了也还一瞬不眨地瞪着她的父亲,连代之掰扯了她好似也全无所觉。

“危先生那里应当有消肿的独门秘方,先遣人去取了来,回头给宁安郡主送到府上去。”这话,代之是说给春娘的。

言罢,代之又从腰系的锦囊里掏出一块紫色玉石。

这是来自天山的紫玉,因有安神养心之效,容琛遂叫代之随身带着,但这玉毕竟来自天山,寒气逼人,代之只能以锦囊暖着揣着,如今脱了裹挟,只稍放在空气中,一息便转做冰石。

冰凉之意从侧脸传来,沁透人心,仿佛能一瞬浇灭人心中的烈焰。

陆宁安微微讶异,木讷地转过头来,便就撞见代之盈盈含笑的眼睛。

二婶婶到底是美的,一双杏眸眼底虽然蒙了层淡淡的阴翳,但只稍稍弯做月牙,便秋波荡漾,比之那天山紫玉还能叫人忘记不适。

陆宁安闪了闪眸子,片刻有些别扭地拧开视线,但肿痛的半边脸又贪恋天山紫玉的凉意,脸面要转不转。

代之没有强求,只是抓起陆宁安的手,把天山紫玉交给她,便收了手。

“天下父母便没有不疼惜儿女的,群主可莫要因为我和王爷而与镇国公置气,害了父女情分。”

陆鸿振发狠地掌掴陆宁安,又急着要将人带回去家法伺.候,无非是要抢在代之发令之前或是陆宁安不敬的消息传到容琛那厢之前,先将人罚了。

如此,代之与容琛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但如此这般,解了陆家之外的矛盾,却未必能解开陆宁安心结。

念及此,代之看了眼如惊弓之鸟的陆鸿振,又看向已经面有松动的陆宁安,略斟酌一番便缓缓说:“若我的父亲兄长没有战死在沙场上,或许我便不会当家,不会去城外寻酒料,便不会遇上王爷,更不会来到这宫中,与你今日在此相见。”

她与陆宁安说,她很羡慕陆宁安,有家人相护,人生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说完自己,代之又说容琛。

“从前的王爷与你倒也有几分相似,他虽生在天家,但也有纯粹关切他的父兄,他喜欢自由,便可以什么也不管,撂下大统,在河西驰骋,做踏马沙场的大英雄,多得如此,我们才会在河西相遇。”

代之以极平和的语气说出她与容琛的相遇,将她自己、容琛还有陆宁安的父兄作对比,好似云淡风轻,却偏偏让人听出其中极其浓烈的讽刺意味。

假若代之和容琛都能如陆宁安一样,一直有父兄庇护,想来也不会走到今日如履薄冰的地步。

怔忪的陆宁安略略抬起眼打量代之神色,却到底不敢正视她,眼神闪躲。

方才,她担心容祎,便一心全想着容祎,听了庄家夫人汤氏的话,证实了坊间关于代之的坊间荒唐流言,一心便又只剩震惊,却哪里还能将过往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想明白谁对谁错?

眼下一掌掴一天山紫玉,冷热交叠,已经叫她心静脑冷,再听代之潺潺说来的一番话,她哪里还不明白?

父亲虽不让她掺和朝事,但也常教她凡事并非非黑即白,更多时候,尤其事关朝局事关天家,讲究的是平衡术,是两害取其轻,很难做到诸事周全。

再讲八年前改朝换代那件事。

往大里说,二皇叔与先帝的较量,可说是将权与皇权的较量,当初表哥容祎的母族庄氏、废太子容祺的母族吴氏两家皆因功高盖主遭得先帝清算,家破人亡,满朝对此颇有微词,可先帝对此充耳不闻,甚至固执己见,将大刀继续挥出,指向剩余的手握重兵者乃至拥护武将的文臣——陆宁安记得,当时的父亲也曾为此事焦头烂额,但一切在二皇叔千里勤王后迎刃而解,二婶婶与二皇叔里应外合让大夏免去一次天翻地覆的动荡,何尝不是一种将功补过?

若再往小里说,二皇叔与二婶婶相识在先,本该是良缘一段,却是先帝横刀夺爱,才造成了后来种种悲剧,这般说来,二婶婶与二皇叔也未必就都错了......

陆宁安对自己前头斥骂代之与容琛的话生出些许动摇,可转念一再想到容祎,那点动摇又坚定起来——那表哥呢?表哥有什么错?为何他便不能善终?难道那皇位不是二皇叔将他捧上去的么?难道他就愿意做那众矢之的?而如今却为何又要清算到他头上?

念及此,陆宁安才闪烁几下的眸子猛地瞪圆,嗔视向代之,可便是这一眼,四眼相错之间,陆宁安的气势又当即消沉下来。

眼下的二婶婶与陆宁安初次见她时不一样了。

那次在华邑寺,二婶婶与她相对面,虽有局促且一身的霸道都是强撑的,可眼睛却真真的干净,干净得让人觉得她是天外净土上来的仙女,一看便叫人知道二皇叔将她保护得极好。

可这一次,二婶婶的眼睛里蒙了灰,且即便那眼睛在努力地笑,却给人以强颜欢笑的淡淡的忧伤感。

陆宁安心惊:这段时日,宫里到底发生了何事?表哥当真伤了二婶婶?

陆宁安当然不全知从前容琛为代之广寻名医所谓治疗头疾治的是失忆症,更不知代之其实还患有心病,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容祎处心积虑去除代之身上的噬心蛊令代之恢复记忆继而对代之与容琛的关系和未来产生了多大影响。

代之不怪陆宁安不知缘由,本来这些事便见不得光,知晓之人甚少,实在没有必要污了陆宁安耳目。

但有些话,代之还是要同陆宁安说清楚,这对她、对容祎都是一件好事。

代之又唤了声“宁安郡主”,继而打量一番陆宁安身上的红衣,再看看自己的一身素服,她说:“你、我、王爷、皇上,我们都是困在自己身份立场里的人,从除夕伊始乃至河西匪寇生乱之初,发生了许多事,我们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便必定要有一个明面上的结果,只要这个结果过得去,便无人会去深究,我以为宁安郡主也不应该深究,不要去质疑你的二皇叔,也不要怀疑你表哥的死。”

代之顿了顿,看着陆宁安似明非明拧紧的眉头,又点了句:“皇上的讣告已出,宁安郡主只当皇上薨了便是,我想宁安郡主心中之人去除身份的牢笼之后,不管是生是死,去往哪里,都会比从前更加自由自在,郡主又何必扰了他的清净和名声?”

这话一落,容祎的生死便成了不定数。

陆宁安心头一惊,这回死死盯着代之,仿似在问她所言之真假。

但代之已不可能与她说就更多。

代之确实不知容祎现状如何,她能做的只是安慰陆宁安一把,至多也只能是过后替容祎向容琛求一求情......不过,恐怕也只会火上浇油罢了......

代之抿唇,不再做他想,转而与陆鸿振说:“今日之事,我自会与王爷解释,还请镇国公放心。”